這器修頗為躊躕,眼看是有心答應,突然天衢子身后,頊婳一聲輕笑。天衢子同那器修一并看過去,只見她站在自己的人偶旁邊。人偶與真人等高,本是精美絕倫,然她一笑勾魂,竟生生將活色生香的人偶襯出幾分呆板僵硬。
而她似乎不覺,手中折扇半遮面:“道友,本座與你這人偶,倒似乎頗有幾分相似。”
那器修目瞪口呆,半晌,喃喃道:“畫城傀首……”
頊婳合上折扇,往人偶身邊又靠攏幾分,一張臉光潔通透,比之玉雕亦毫不遜色。可眉目中的語笑盈盈、萬種風情,又豈是木石雕刀所能仿描?
“缺了七分意。”器修喃喃道,“七分意……”
頊婳說:“木石彩粉,畢竟乃僵硬死物,能得三分形態,已是難得。”
器修搖頭:“傀首仙姿玉色,而吾藝粗陋不精。”他回身將人偶寸寸粉碎,“愧煞,愧煞。”
頊婳淺笑道:“道友不必如此,你我未曾謀面,道友倒是如何知我形貌?”
器修面色微紅,說:“玄門流傳的美人圖卷中,有收錄傀首仙姿。”頊婳說:“如此看來,道友竟是憑畫塑人,實在令人驚嘆。”
天衢子眉峰緊皺——什么美人圖卷,不會是黃色小像吧?!
眼見二人相談甚歡,他頓生不悅。連帶再看這器修,竟也不如方才順眼。他沉聲道:“傀首素來擅作違心之論,十八年前如此,想不到十八年后亦絲毫未改。”
嗯?頊婳轉頭看他,他拂袖道:“此子雖然于器之一道有點天賦,但若論驚嘆二字,未免可笑。”
“……”頊婳無語。
天衢子行至自己人偶身前,道:“筆雕失之硬朗,指腕無力也。雙瞳失之神采,靈氣未通也……”他站在人身旁邊指指點點,半晌總結道:“得其形而未得其韻,修行之路漫漫無際。若能苦心向上,過個三四百載,或許能有小成。”赤|裸裸地挑釁!
器修一直等他噴完,終于說:“聽說,陰陽院乃是雜學,奚掌院想必對器宗也有所了解。”
天衢子不是個喜歡出風頭的人,但此時,他負手道:“略知一二。”
器修雖然是個散修,但一向自負。如今聽他這般語,不由問:“不知小可今日是否有幸,一睹九淵器修風采。”
天衢子看了一眼頊婳,徑直行到器修方才雕刻之處,撿起地上一邊角廢料。他右手拿刻刀,端詳片刻,隨即下刀。
先前,器修還冷眼旁觀,但慢慢的,他的眼神變了。
那一方邊角廢料,在天衢子手中似有生命。它旋轉飛舞,刻刀令它褪去粗糙外皮,它如同漸漸盛開的花,慢慢變得自信而從容。
器修呼吸越來越慢,仿佛是怕驚擾了眼前生命的誕生。他開始看明白,天衢子手中所刻,乃是一方小像。不是旁人,正是他身側的傀首。
他埋頭雕刻的時候,一眼也沒有朝她看。但那仿佛是他描刻了千萬次的模樣,每一道線條都天生自然。那個人的一顰一笑都在他心中,連嘴角翹起的弧度都了若指掌。
器修嘴唇顫動,好半天,輕聲說:“奚掌院于細微處見知著,神形皆在心中,在下遠遠不如……遠遠不如。”他慢慢跪在天衢子身前,“在下散修知微子,請求奚掌院,收我為徒。”
天衢子手中雕刻未完成,卻已扔了刻刀,到底不是自己的東西,他用不順手。他收了那半成的頊婳小像,對跪地的人冷冷道:“三天之內,自行前往陰陽院。過時不候!”
散修知微子聞,卻是大喜,忙磕頭道:“弟子遵命!弟子拜見師尊!”
頊婳:“……”
這時候怎么又這么高冷了?老匹夫你他媽有病吧!!
好吧,技不如人,也沒什么好說的。
頊婳從鋪里出來,行往下一處石柱。身后腳步聲響起,卻是天衢子跟了出來。頊婳不想同他鬧僵,畢竟若真算起來,他還是個冤大頭一樣的債主。她說:“想不到奚掌院于器宗之術,也頗有心得。”
然而天衢子并不接受她的善意恭維,反而冷然道:“怎么,這次傀首反而不驚嘆了嗎?”
“……”頊婳莫名其妙,你這又是干嘛啊?!雖然有意競爭,但人不是也拜你為師了?我招你惹你了?她亦不悅了,話中帶刺:“方才驚嘆二字,乃是對一散修。散修沒有師承,修煉不易。能有此功,已是難得。奚掌院師門實力雄厚,又身為一院之尊。這點技藝,只在意料之中。驚嘆二字,未免虛假。”
天衢子別過臉,顯然十分不悅:“傀首對任何想要拉攏之人,都是如此臨風企望、風情萬種嗎?”
這話難聽了啊!!頊婳沉下臉來:“奚掌院此何意?”
天衢子冷哼:“本院話中何義,傀首焉能不知?”
頊婳氣極反笑:“奚掌院知道何為臨風企望、風情萬種嗎?”她轉身向著鋪里,輕聲喚:“知微子。”
鋪子里正忙著收拾東西,準備前往陰陽院的知微子轉過身來,只見陽光如碎金,檐下美人皓唇輕咬紅唇,眸光流轉,目似煙波。
那是他終其一生亦不能描述的絕色,他突然明白為何美色能傾城。他心神一顫,天衢子臉色發黑,沉聲道:“還不快滾!”
知微子臉子里一片嗡嗡作響,連連道:“回師尊,這就滾,這就滾。”
一直到他收拾完東西離開鬼霧石林,奚掌院仍臉上神色也沒好多少。
頊婳徑自前行,根本懶得理他。奚掌院自己跟了一陣,終于忍不住,同她講道理:“傀首雖為一方霸主,但畢竟也是女子。且美人易惹蜂蝶相戲,與人交往,更應注意儀態與距離。以免無意折枝,招惹是非。”
憑心而論,保持距離這一點,奚掌院還是做得很好的。平素除了木狂陽這個不要臉的,他與任何女修說話皆保持一臂之遙。任何時候皆儀態端莊,心思清正,目不斜視——否則堂堂掌院,還真不至于千年單身。
但這些教誨落在頊婳身上,美人心里窩火,能有好臉色給他嗎?頊婳同樣冷笑:“本座并非陰陽院弟子,不勞奚掌院教誨!”下之意其實很簡單——滾!
奚掌院:“……”
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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