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諸念寂滅
頊婳上了一天課,凈無泥給了她好幾杯靈飲,也沒能救回她的精神狀態。而更可怕的是,就在她接靈飲的時候,凈無泥不期然看見她腕上愛痕——作為一個跟道侶十分恩愛的過來人,他雖然嚴肅保守,可也是見多識廣。
不對啊,聽說昨夜癡君過來了,難道他二人……噫……
不過知道畫城的規矩,凈無泥倒是也沒太吃驚。
下午的實踐課,頊婳布置了任務,卻沒參加。但有凈無泥在,她確實也沒必要留守。她終于還是去了客苑。
奚云清見她進來,心里極為詫異——連衡就這么放她進來了?
可連衡還真是一聲沒吭,就這么默默地放她進了客苑。
頊婳見到她手中托盤里還殘留丹藥,倒是微笑著施禮道:“云清小友辛苦了。”
奚云清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其實頊婳不是一個會輕易惹人忌恨的人。相反她待誰都隨和客氣,身為女神級別的人物,卻并不高冷。
她雖比奚云清大不了多少,但玄門大多以修為區分實力。她叫云清一聲小友,還真是恰當。
只是頊婳其實沒想那么多——畢竟把人家師尊都給睡了,和人家徒弟平輩論交,恐怕不太妥當。
奚云清自然未覺其中關竅,趕緊回禮:“傀首客氣了,癡君乃九淵貴客,家師嚴令好生照看,我等自應盡心……自應盡心。”后面一句有點心虛。
頊婳聽出來了,面上卻也仍然含笑:“有勞。”
說完,徑自入內。奚云清頗為懷疑——客苑的法陣別是壞了吧?需要找陣宗的人來看看嗎?
房間里,藥味甚重。頊婳皺了皺眉頭——昨日初見時,癡的傷處已經收口,為何此時又有淡淡腥氣?
她走到床前,癡已經起身,單膝半跪于地:“癡見過傀首。”
頊婳伸手把他扶起來,見他衣衫滲血,不由問:“這是怎么了?”
癡一個大男人,總不好學著小孩子告狀,只是道:“一點小傷罷了。不敢勞傀首掛心。”
頊婳知他性子倔強,也不多說,扶他到床上,手心相抵,自以靈力為他療傷。
癡任由她的靈氣在自己體內游走,沖開那些滯澀的經脈。他外傷雖然沉重,倒是無甚內傷。頊婳放了心,問:“畫城情勢如何?”
癡道:“回傀首,自十八年前,傀首……走后,畫城有靈脈加持,法陣守護,倒是沒有大的戰事。但是……如今無論玄門還是魔族,販賣魔傀成風。族人被分作三六九等,明碼標價,大祭司卻束手無策。不少人都心懷不滿,日夜期盼您重回畫城。”
頊婳說:“意料之中。本座離城十八年,這老頭真是毫無驚喜啊。”
癡問:“不知傀首如今功體恢復如何?幾時能返回畫城?”
頊婳說:“隨時可以動身。只是……”只是如今跟天衢子這邊,水渾成這樣,若是自己執意離開,他是挽留還是如何?
老匹夫實力不弱,他若是強留,又當如何應對?
見她猶豫,癡問:“傀首可是擔心九淵不肯放人?”
頊婳說:“九淵若真是如此,又當如何?”
癡握緊手中刀:“癡定護傀首,殺下融天山。”
頊婳腦殼痛:“癡,你出門的時候能不能帶二兩腦花!!九淵若是不肯,九脈掌院,你能敵得過誰?”
癡慨然道:“癡當拼死一戰!”
算了,你還是好好養傷吧。頊婳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真是白長了這么英俊的皮囊。
然而她剛一摸頭,外面就有人進來——天衢子。彼時她跟癡同坐在榻上,而她正伸手撫摸癡的頭。
天衢子立刻就由春江水暖的溫和掌院變成了硬梆梆的奚老匹夫。他沉聲道:“傀首身在陰陽院,卻未得主人允許,擅自行走,恐怕不是為客之道。”
什么意思?頊婳莫名其妙——二人現在就算不是至交好友,也當得起親密二字了吧?他這是發了什么瘋?
她起身下榻,說:“癡乃魔傀四君之一,他有傷在身,我前來看望,有何不妥?”
天衢子說:“同坐一榻探望?傀首與下屬當真是親密無間。”
癡一臉莫名其妙。這個奚掌院,先是沒頭沒腦地將他胖揍了一頓,如今又過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一時之間,搞不清頊婳在陰陽院的處境。
正不明狀況,卻聽頊婳說:“畫城規矩,想必不能入奚掌院法眼。但奚掌院未免也反應過度了。”
天衢子怒道:“畫城規矩,便是傀首與四君相處時,需要同榻愛撫嗎?!”身在客苑尚且如此,若是在畫城,豈非更加“坦蕩”?他越腦補,越是怒火中燒。
所以我到底是哪里愛撫了啊?!頊婳不想當著癡同他爭吵,畢竟大家都有頭有臉的……像什么樣子。她出了客苑,天衢子自然也跟出來。
頊婳說:“奚玄舟。”
她直呼其名,天衢子頓時止住腳步。頊婳說:“如果我不回畫城,想必便能事事稱你心意。”天衢子心中一寒,果然她接著道:“奚掌院要留我在融天山嗎?”
留她在融天山。當然想啊,想到心里肝里肺里都穿了孔,難怪用情至深的人,都容易偏執成魔。
他低下頭,許久,慢慢說:“我是想。但是我不會。你知道。”
頊婳愣住,她當然想好對策,眼下的融天山,如果天衢子強留,她不可能逃出去。唯一的機會,便是將消息透露給魔族。
小惡魔雖然年幼,但十分機靈。他身上有魔傀血統,可以進出天魔圣域。若用他來傳遞消息,再恰當不過。
如果說動贏墀來趟雷,她說不定有機會逃走。
天衢子說她知道,可其實她并不確定。直到現在,他這般承諾,她仍不信。
似他這般的上位者,處心積慮者甚多,有耐性的更多。無非是一場博弈,她會拼盡全力去贏。可他偏偏在她暗暗布棋的最初,就投子棄局。
他說他不會。
頊婳說:“就算我即刻告辭,奚掌院也是這般語嗎?”
天衢子已經收斂了先前怒意,他一如當年,穿梭陰陽去到畫城之下,和她商談條件的奚掌院。冷靜、理智,完美得無懈可擊——若是不去看他緊握的雙手。
他說:“我說過,傀首乃天衢子貴客,無論如何,沒有強留的道理。”
明明是一直以來的心意,然說出口時,卻是字字刺心。
頊婳不知道他話中真假,但是以兵戈對擁抱,總是顯得殘忍。她更寧愿較技斗勇,那樣至少戰得痛快,斷得干脆。
可這個人,偏偏就是一團絞纏打結的絲線,越解越復雜。
她居然又嘆氣,自從來自人間,她其實一直樂觀。也就是遇到了這個人,蜘蛛絲一樣。她說:“奚掌院此真心嗎?”
天衢子問:“傀首準備何時返回畫城?”
頊婳說:“撿日不如撞日,因總覺得每一刻都很珍貴,我不喜歡挑選日子。”
現在嗎?
天衢子有些惱悔,其實不應來客苑,如果不是此時爭執,她不會匆忙離開。
可是她終究會離開,而他一直知道。
苦竹林可以種下千頃梧桐,可他的凰卻意在九天。
從不敢想分別的時候,可痛還是比想象中劇烈得多。他的心因痛而顫抖,聲音卻冷靜如冰,原來收斂情緒,已經變成一種本能:“那么,就請傀首收拾一下。院中旁人我自當知會,傀首不必相告。”
幾乎不用多說,頊婳便明白他的意思——九淵仙宗,恐怕沒有人愿意她就這樣離開吧。
特別是載霜歸。他若知情,事情倒是會往她意想之中發展。不動刀兵,難以逃離。頊婳問:“我若這般離開,掌院師門不會怪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