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煥唬得面色都變青白了。這隨船出洋,雖則如今早已不是個稀罕事了,只是他從前不曉得其中厲害,吵著跟出去過一趟,不過幾日新鮮,之后便是長達數月的海上風吹日曬,枯燥無味,又染了瘧疾上吐下瀉,差點把命都丟了去。此時聽到這話,哪里還敢多說什么,縮了頭便匆匆離去。
楊昊站著,又看向了顧早方向,見她家那攤子里此刻又已是滿了客,她正忙著低頭切面,那鼻頭上有片雪白,想是方才不小心沾了面上去,看著倒覺更是可愛,強忍著才沒過去。正躊躇著,卻瞧見邊上一個十四五歲的丫頭已是笑嘻嘻伸出了手幫她擦去,她朝那丫頭莞爾一笑,楊昊卻是覺著直直笑進了自己的心窩子,那里竟是有些微微發起了顫。
明日叫人去打聽下這個顧二姐……
他一路往回走的時候,心中模模糊糊地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
顧早方才看似忙著招呼客人,實則那眼角都在留意這一對,見那小霸王不知道被說了句什么,垂了頭喪氣離去。又見那大胡子立在那里似是盯著自己看了自己一會,終也是走了,這才松了口氣,心里暗自求著再也莫要與這兩人和那太尉府打照面兒了。看那柳棗,也是這時才回過了臉,面上猶帶了驚懼之色,三姐過去撫慰了幾句,她看起來心神才稍稍定了下來。
只是這天總不遂人愿。
第二日,方氏無事兜了雙手出去閑逛,二姐和柳棗被派去了采買些東西,顧早獨個在家中燒著晚間要用的湯料。因了近來生意大好,每日里不但面都賣得精光,便是那腌蘿卜菜蔬的,不少客人吃完了面也是捎帶,所以東西便也備得多了些。正忙著,卻是聽見自家小院外響起了個脆亮的聲音,叫的正是自個的名,抬了頭瞧去,居然是那太尉府里的蕙心,不過此刻面上垂了個幃笠。
顧早來此近半年,知道此時的婦女并無那禁足深閨的規矩,尤其逢了那元宵、冬至、寒食等官府規定放假三天的節次里,京里無論是那有品位的高門命婦還是平頭小戶里的,都是呼朋引伴了紛紛出來游玩的,便是平日里的那酒肆食鋪中,也時有婦女獨個過去叫了一角子的酒慢慢喝著的,并無人會因此側目。
只是這蕙心,卻是那太尉府誥命老夫人身邊得力的人,平日里差遣的事情哪里用得上她,此番她卻是親自過來了,雖未開口,顧早心中便已是明了,雖是有些不愿,卻也無奈,再則她對這蕙心又是有些好感的,當下便笑臉迎了出來。
待那蕙心一開口,果然便是說到了老夫人壽筵的事,說是十一月二十,冬至前的兩天,離現在不過七八日了,叫顧早早些過去好準備。
顧早有心辭去,只是那日在太尉府里推不過已是應了下來,本以為那姜氏也不過是說說的,不定過后便忘,哪知今日竟是將蕙心也派了過來相請,無奈只得點了頭,應下了明日便去那太尉府上道個詳情。
蕙心見顧早應了,這才笑吟吟地往外走,經過那一溜子的腌缸時,皺了下鼻子看著顧早,笑道:“酸溜溜的怪招人口水,聞著倒像是那腌的蘿卜菜頭?”
顧早笑道:“不過是我瞎弄的,都只是些粗糲的東西。”
蕙心卻是站著不走了,笑道:“這個味聞著倒是讓我想起小時我那鄉下老娘腌的東西,怪道想念的。二姐你既是個會做菜的,想來腌的東西也不會差。老夫人這兩日里正嚷著吃不下那油膩的貨,太尉府里沒這個東西,外面賣的又怕不干凈,在你這弄幾個蘿卜下粥,想是能開個胃口。”
顧早見蕙心如此說了,便也不再推脫,揀了個新買過來的干凈素雅的盆子,將蘿卜、菘菜、醬瓜的每種各挑揀了些湊成了一盆,遞給了蕙心。
蕙心也不推辭,笑瞇瞇接了謝過,這才往那巷子口去了。顧早送了出去,見巷口停了輛太尉府里的馬車,看著她上了車轱轆轆走了,這才轉身回了家中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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