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早這邊遲遲沒有睡著,那太尉府的南屋書房里,此刻卻也是有個人仍是秉燭坐在案前,手上拿了卷書,卻是半日里沒有看進去一字,也不知在想著什么。良久,才隨手丟下了手上的書,回了自己臥房,卻瞧見一片燭色中有個丫頭正坐在那桌邊,正是他此次回來后老夫人派了過來伺候的繡心。
那繡心今晚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領口微微地外掀,遠遠地便聞到了一股子香粉的味道,見楊昊站在了門口,急忙笑著迎了過來,到了跟前一步遠的地,卻又停了下來,微微垂了頭,露出了耳后一段白嫩嫩的脖頸,怯生生道:“二爺,知你平日在書房里不喜人進,所以也沒敢過去打擾,特意給做了八寶羹,連老夫人嘗了都說好的,我方才熱過的,伺候二爺用了可好?”
楊昊微微地皺了下眉,卻是淡淡道:“羹留在桌上便可,你自下去歇了。”
繡心用貝齒微微地咬住了紅唇,抬起了眼,水汪汪一片地望了過來,柔聲道:“二爺,老夫人讓我過來伺候的,若是二爺不滿意,只怕老夫人知道了會責怪的。”口里說著,那身子便已似軟得沒有了骨,貼了過來。
楊昊側身已是讓過,頭也未回,到了那南窗推開窗格,這才覺著滿室那讓人窒息的香粉味淡了些。
繡心呆呆站著,眼里已是閃出了淚光,突地一陣涼風涌了進來,她穿得薄,禁不住抖了一下,見楊昊竟是連眼角也沒閃向自己,跺了下腳,這才怏怏地轉身去了。
楊昊望了眼桌上那碗子花花綠綠的八寶羹,突的想起了那日在金明池邊守道堂里吃過的那頓蟹酒和那一盆子凈手用的綠汪汪的菊花湯。原本以為是石家娘子做的,待過幾日他想再去饕餮一番,卻被告知原來是出自那學堂里新近進學的顧青武家的二姊。
顧二姐,那個那日他在馬上,她在地上,一路送進了西水城門,今日卻又在自己家中碰上的小婦人。
他在心里念了下這個名,眼里閃過了一絲淡淡笑意。
此時的顧早已是迷迷糊糊剛要入睡了,驀地打了個寒噤,睜了下眼,抵不住困意襲來,又睡了過去。
顧早第二日起來,那方氏已是在吭哧吭哧地洗刷蘿卜了,她到了隔壁沈娘子的門前,叫了幾聲,沈娘子早笑著迎了出來。原來顧早是想托她幫著打聽下那州橋一帶一長溜用棚子搭出的夜間食檔的攤位有沒要出租或轉讓的。
“嫂子日日在酒肆里,想必那消息也是靈通得緊,若是哪天聽見有空了出來,還請告訴我一聲。”顧早笑著說道。
沈娘子卻是有些驚訝問道:“二姐,那些個食檔雖是白日里拆了棚子,夜間才出來做生意的,只是那租金卻是不低,你賣腌貨隨便哪里都可,這租金就省了一大筆,為何要專門弄個棚子?這卻叫人不懂了。”
顧早笑道:“嫂子有所不知,那腌貨雖是走俏,只終究是個利微的.我想著弄個稍微大些的,那街面的鋪面是不敢想的,只是指望著那搭起來的棚子應是租價稍低些,若是有個,既賣那些個腌貨,再則也賣些面食,想來進項會大些。”
沈娘子聽了這話,點頭嘆道:“你想得倒是不錯,只是未免辛苦了些。”
顧早笑瞇瞇道:“辛苦卻是不怕,只是麻煩嫂子幫我留心下了。”
沈娘子自是滿口應承了下來,顧早謝過了,這才轉回了家去,那方氏早支起耳朵聽見了方才的對話,扯住了顧早又要刨根問個清楚,顧早無奈,這才解釋了道:“娘,那州橋一帶南去密布酒肆食店,夜市里買賣日日做到三更,比這西街的更要熱鬧些,我想著在那租個攤子賣些飯食和腌貨,進項應是比現在要好些。只是租金應是貴得緊,若是我那里不夠,只怕還要你幫下呢。”
方氏低頭尋思了半晌,才咬牙道:“我如今是個沒事體的,青武進學,日后那花銷還不知要填進去多少,三姐又是個沒半分嫁妝的,你若是真覺得妥,我便是出些也沒打緊,只是就怕那錢都打了水漂,日后當真便要全家勒緊肚皮了。”
顧早見她竟說出了這樣一番話,很是驚訝,心中也是有些感動,當下笑道:“娘,我的手藝,雖是入不了昨日那太尉府里貴人的口,只是這州橋夜市里去的,多是平頭百姓,想來還是吃得中的。”
方氏道:“倒也是,想當初在東山村一帶,哪個提起你的手藝不是夸贊的?也就偏偏那些個見不得面的貴人們嘴刁。”
顧早笑了下,也不說破,自己轉身又腌起了蘿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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