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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鎮(三)

    深夜。

    鎮長和妻子跪在一座信鳥的神像前,雙手合十禱告:“請原諒我們犯下的罪孽。”

    他們就像是已經發了瘋的信徒,神情中的猙獰恰如外面無底洞一般的夜色。

    妻子張葦鶯去廚房端來一大碗湯,湯水渾濁,上面漂浮著碎掉的羽毛,咕嚕嚕往下喝掉一大碗,又去盛了一碗,給鎮長。

    鎮長一臉饜足地喝完,嘴角還沾著一些毛絨:“真好喝啊,跟三十多年前一個味道。”

    然而他的嘴唇卻是不斷顫抖,連帶著眼角的一片青紫跟著抽搐了一下,鎮長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憤怒地把碗重重扣在桌子上:“那個賤人!”

    這么多年,就沒見過一個游客敢毆打鎮長的。

    身為祭品,卻沒有祭品的自覺。

    妻子冷笑說:“他猖狂不了太久,我親眼看見黑色羽毛墜落在他房間。”

    鎮長還是不放心,背著手來回踱步:“萬一拿到紅羽毛的人沒有惡意怎么辦?”

    “不可能,”妻子斬釘截鐵:“你看他打人時的樣子,囂張慣了,這種人怎么可能與人為善?”

    鎮長覺得也是,眼睛中的幸災樂禍快要實質化流出來,重新對著信鳥拜了拜,躺上床時嘴角的弧度還在。

    樓上傳來悶響聲,妻子興奮道:“我就說,他絕對是死路一條。”

    鎮長這才滿意地閉眼,準備早點睡,也好第二天去收尸。

    悶響聲在到后面就聽不見了,睡夢中,妻子突然睜開眼,推了下鎮長:“你聽到什么動靜沒有?”

    鎮長豎起耳朵,皺著眉不說話,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么聲音,仿若冬天的積雪壓在樹梢,而樹干已經承受不了那么多重量。

    清脆的斷裂聲傳來,天花板整片掉了下來,鎮長整個人呆住,瞪圓了眼睛,漫天紛紛揚揚地金幣從天而降,呆滯了一秒鐘后,忙用胳膊捂住腦袋。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小鎮的黑夜。

    ……

    祈天河因為擔心白蟬那邊的狀況,暫時還沒有睡著,游戲提示音突然響起:

    [回溯。

    回溯時間點:八小時前。

    回溯原因:主要npc死亡。

    npc死因:被錢砸死,已檢測屬于意外。]

    祈天河還沒反應過來,胃里突然涌來一陣暈車時才會出現的惡心,他的手在旁邊虛晃了一下,試圖抓住某個能讓身體穩住不要亂晃的東西。

    “你再用抹布擦一下就成。”

    祈天河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雙手,花費了一些時間才認清現實。師傅剛修好窗戶,下午四五點鐘太陽光還很足,陽光照進來,玻璃上的污漬一目了然。

    祈天河一怔……時間回溯?

    顧不得和師傅搭話,他一路朝外跑去,氣喘吁吁到達鎮長家門口時,那里已經站了幾個人。

    粗略一瞥,除了繃帶男,其余玩家都在。柳天明正喝著冰鎮的楊梅汁,祈天河看得眼饞極了:“哪來的錢?”

    柳天明:“還是昨天那家糖果店老板送的。”

    “……”

    二樓飄下來一個紙飛機,半空中飛了兩圈,準確落在祈天河腳邊。剩下的人反射性抬頭看上去,白蟬靠在陽臺邊,口吻揶揄:

    “都站在這里干什么?”

    陽光刺眼,朱殊瑟用手遮著眼微笑道:“你應該最清楚。”

    除了祈天河,這是白蟬第一次出現在其他人的視野范圍內,他的穿搭很簡單,黑色長褲配t恤,頭上戴著個純色鴨舌帽,最引人矚目的莫過于那頭長發,發質瞧著比朱殊瑟的都好。

    白蟬走下樓,打了個呵欠:“出了點意外,鎮長夫婦昨晚不幸被砸死。”

    說著不幸,目中卻看不出一絲憐憫:“這兩個怕是關鍵人物,副本暫時不讓死,于是只能回溯。”

    三兩語解釋完,平靜地就像在談論生活瑣事。

    朱兆魚是老玩家,卻不是回歸者,至于朱殊瑟,戴著雙黑手套,看不見下副本的次數。

    此刻朱兆魚挺樂呵地拉了下他姐:“這么說來,殺了npc,就能回溯時間?”

    這不就相當于一個原地復活點?

    朱殊瑟了解得顯然要更多,無奈瞥了眼傻弟弟:“主要npc基本不可能被玩家殺死,你去拿刀捅他的時候,說不定腳下一個趔趄,自己先摔死了。”

    白蟬挑眉:“看來這位姑娘很有經驗。”

    朱殊瑟:“從前嘗試過幾回,后來發現一旦玩家對主要npc心生殺意,對方就像是會有傳說中的氣運護體。”

    所以她更好奇白蟬是怎么弄死的npc。

    “我真沒想殺他們,”白蟬無辜地聳聳肩:“單純的意外罷了。”

    祈天河正考慮要不要主動和白蟬說話,暴露兩人認識的關系,身前多出一道陰影,白蟬走到他面前:“去下館子么?我請客。”

    祈天河幾乎沒有猶豫,點了下頭。

    白蟬斜眼看了下柳天明:“你有人免費請喝果汁,我就不請了。”

    柳天明倒是沒料到他會專門和自己說句話,問:“鎮長在家么?”

    白蟬點頭。

    柳天明走上前,像是準備要敲門。

    白蟬已經和祈天河走出一段距離,多說了一句:“鎮長喜歡請客人喝吉果湯,胃不好的還是算了。”

    鎮子不大,飯館的類型卻挺多,從火鍋店到茶樓,一應俱全。

    白蟬挑了家裝潢不錯的店面,進去后點了幾個招牌菜,祈天河看了眼菜單上的價格,遲疑問:“我們這是要吃霸王餐?”

    白蟬從口袋里掏出一串大金鏈子:“有錢。”

    “……”

    “回溯時間時,用了點小手段留下的。”

    祈天河喉頭一動:“昨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好端端的鎮長夫婦被砸死,看白蟬的樣子,似乎還發了一筆橫財。

    恰好這時老板端來免費贈送的果茶,打斷兩人說話。

    白蟬凝視杯子里舒展的茶葉,眼神令人琢磨不透。

    祈天河看他發呆,忍不住伸手晃了晃:“想什么呢?”

    白蟬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才高三。”

    提起往昔,祈天河也有幾分感慨:“那時我家還經歷著破產危機,你想以此為突破點引誘我進游戲……”

    白蟬笑了笑:“顯然這個突破點沒什么用。”

    “……確實,不久高考結束,家族企業也重新走上了正軌,我借著游戲的東風開始搞事業。”

    白蟬抿了口茶:“你家當時的情況有多嚴重?”

    祈天河想了下:“具體父母那里一直瞞著,不過我多少能感覺出來,合作的生意伙伴跑了,聯系好的企業突然撤資……總之挺倒霉的,那段時間投資什么都不景氣。”

    他本來就很敏銳,瞇著眼問:“莫非所謂的破產另有隱情?”

    白蟬面不改色:“我在想是不是你父母得罪了人,被從中作梗,那個繃帶男一開始就像沖你來的。”

    完美的邏輯,讓祈天河剛生出一點的懷疑消散,轉而回憶家里商業上的伙伴。

    白蟬沒有告訴他真相,一來也不能完全肯定對方的身份,再者倘若真是父子,繃帶男的裝扮足夠說明一些問題:暫時沒心情搞什么苦情相認。

    “不對,被帶偏了。”祈天河清清嗓子:“你還沒說昨晚發生了什么。”

    白蟬:“他送了我一場生化危機。”

    “……”認真的么?

    確定沒看出開玩笑的意思,祈天河嘖嘖道:“看來這人是個實打實的神經病,委屈你了。”

    白蟬一不留神被茶嗆到。

    一頓飯吃完,太陽快要落山。

    白蟬當真用了金鏈子結賬,在老板目瞪口呆的神情中,施施然離開。

    祈天河站在街頭略微惆悵:“特殊支線到現在都沒觸發。”

    幸運增幅券他還隨身帶著。

    白蟬:“副本探索度至少到50%,特殊支線才會自動出現……我們現在手頭的線索還不夠多。”

    才說了兩句話,天邊投下一片溫暖的橙黃色,預示黃昏的徹底到來。

    “羽毛……”經歷過幾回,祈天河已經能用絕對的平常心對待,他看向不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它更中意我們中的哪一位?”

    羽毛輕飄飄落下。

    祈天河:“哦,是我。”

    正面浮著紅色的字跡:朱兆魚。

    一出天道好輪回的現實寫照。

    羽毛可以轉手,祈天河著實沒興趣互飆飛刀,在信鳥雕塑旁找到朱殊瑟姐弟:“做個交換,我把羽毛給你,得到的線索共享。”

    朱殊瑟搖頭。

    祈天河沒料到她會拒絕。

    “這東西映射內心的真實,我當然希望他能得到線索,但抗拒不了潛意識。”

    一旁的朱兆魚愣了下:“啥個意思?”

    朱殊瑟:“我一向的宗旨是希望你得到足夠的鍛煉,這才是真實。”

    “……”

    “別這么看我,”朱殊瑟冷聲道:“我又沒辦法自我催眠。”

    “那護心鏡……”

    “有了裝備方便磨煉,所以我一直想給你湊夠一套防護道具。”

    談判破裂,朱殊瑟要帶著朱兆魚回去,后者不太樂意,一路嘟囔著:“我今天黃昏前沒回去,估計屋主連殺了我的心都有。”

    望著那兩人漸行漸遠的身影,祈天河怔了下:“她竟然都沒問我要羽毛。”

    白蟬:“如果你沒出現,她或許還會憂心。”

    祈天河立時明白:“一收到東西就來,說明我心中沒因為那晚的天外一刀產生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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