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賭鬼的臉竟像是有些發紅,忽又問道:“你們若輸了,難道真肯跟著我走不成?”
紫衣少婦淡淡道:“我們姊妹若輸了,自然會有人跟著你走,反正我們家姊妹多得很……”
軒轅三光的眼睛忽然瞇成一條線,上下瞧了這少婦幾眼,道:“你們的姊妹真的多得很?有沒有九個?”
紫衣少婦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不多不少,正是九個。”
這句話說出來,軒轅三光瞇著的眼睛忽又睜開,而且瞪得比銅鈴還大,那死氣沉沉的黑瘦漢子身子一震,一張臉陡然變得通紅,全身的血像是全都沖上了頭頂,也瞪著那少婦道:“你……你是慕容……”
紫衣少婦微微一笑,道:“我是七娘,這是我六姊……這是八妹。”
她身旁的兩位少婦也嫣然一笑,年紀較大的那人道:“你雖未見過我們,我們卻久已知道你了。”那黑瘦漢子的臉色又變成蒼白,腳下一步步向后退。
慕容七娘微笑道:“我們也知道你說出來的話如白衣染皂,永無更改,你既然輸了,就一定會跟著我們走的。”
軒轅三光忽然仰首大笑起來,大笑著道:“江湖傳,都說慕容九姊妹非但都找到個萬中選一的好丈夫,而且姊妹九人個個都有兩下子。江湖中人也都知道,慕容姊妹中武功最高的是二姊慕容雙,最能干的是七娘,但最聰明、最美麗的卻還是幺妹慕容九。”
聽到“慕容九”這名字,那黑瘦漢子的臉忽又漲得通紅。
軒轅三光道:“我還知道這位姑娘運氣沒有她八位姐姐好,有一年竟莫名其妙地忽然失蹤了,她八位姊夫雖然都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而且可說是交游滿天下,但找了好幾年都沒有將她找到。但我這黑老弟卻將她找著了,而且就像個呆子似的將她護送回去,誰知別人卻絲毫不領他的情,反而好像以為慕容九就是他拐走的,竟將他當成個小偷般盤問了兩三天,只差沒有打屁股、上夾棍了。”
慕容七娘道:“二姊和三姊不是要盤問他,對他更沒有絲毫惡意,只不過想問清楚九妹這些年來的遭遇而已。”
慕容八娘道:“所以他臨走的時候,她們堅持要重重酬謝他。”
軒轅三光道:“不錯,他走的時候她們一定要送他五千兩金子,這實在不算少數了,若打發叫花子,至少可以打發一兩萬個。”他臉色早已發青,此刻忽然跳了起來,大吼道:“但我這黑老弟卻不是叫花子,他為了你們那九妹,有好幾次差點連命都送掉了,吃的苦更不知有多少,他難道就是為了你們那幾兩破銅爛鐵么?你們姊妹都是聰明人,難道真不懂他的意思?”
慕容七娘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們不是不懂,只不過……”
軒轅三光冷笑道:“只不過慕容姊妹嫁的都是金龜婿,我這黑老弟卻既沒有錢,又沒有勢,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你們自然不能將慕容九嫁給他。”說著說著,他又跳了起來,怒吼道:“但我這黑老弟又有哪點配不上她?他雖然不是什么大亨,但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們的姊妹能嫁到這樣的老公,正是你們祖宗積了德!”
他指手畫腳,大叫大嚷,手指幾乎已快指到慕容七娘的鼻子上,慕容七娘居然沒有發脾氣。
她反而嘆息道:“我們也知道他是個很好的人,并不辱沒九妹……”
軒轅三光冷笑道:“據我所知,黑老弟將她送回去的時候,她病勢已有了起色,你們就因為認定她的病會好的,是以才舍不得將她嫁給他。”
慕容七娘嘆道:“那時我們的確認為她的病會好的,因為那時她好像已認得大姊了,誰知這位黑……黑老弟走了之后,她的病情又忽然惡化,非但連大姊都不認得了,而且整天不說一個字一句話。”
慕容六娘也嘆了口氣,道:“她只要一開口,就必定是問,‘他走了么?’到后來,她連這句話都不說了,每天只是坐在那里流淚。”
那黑瘦漢子自然就是驕傲而孤僻的黑蜘蛛。他就像是個木頭人似的站著,聽到這里,他僵木的面容忽然扭曲起來,就仿佛有人用針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軒轅三光卻大笑道:“原來那位九姑娘也是個多情人,這也不枉黑老弟對她那么好了。”慕容七娘嘆道:“到了這時,我們才知道她的心意,我們自然也知道世上無論什么事都能勉強,只有‘情’這一字,是誰也勉強不得。”
軒轅三光附和道:“你們總算還不太糊涂。”
慕容六娘嘆道:“九妹已病得那么厲害,卻還能領受到他的情意,可見他對九妹必是情深義重。人心都是肉做的,到了這種時候,無論他是什么人,我們都不會反對他了。”
慕容八娘道:“所以我們就出來找他。但我們也知道他的行蹤一向很飄忽,正發愁不知是否能找得到他,幸好那時五姊夫恰巧經過武漢,恰巧瞧見你和他的一場豪賭。”
慕容七娘笑了笑,道:“我五姊夫就是‘神眼書生’駱明道。他多年前曾經見過你一次,只要被他看過一眼的人,他就永遠不會忘記。五姊夫本來也認不出黑蜘蛛的,但為了要找黑蜘蛛,三姊早已為黑蜘蛛畫了很多幅像,五姊夫一瞧見畫像,立刻就想起他在什么地方見過這人了。”
慕容八娘道:“我們聽了五姊夫的話,就立刻趕到武漢這邊來,幸好你們兩位的豪賭已在這一帶出了名,所以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你們。”
軒轅三光瞪眼道:“但你們莫弄錯了,我這黑老弟跟我不一樣,他并不是賭鬼,他只不過是心情不好,所以才賭的。”
慕容七娘笑了笑,道:“他的心情,我們都很了解,我們也知道他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我們若就這樣來找他,他一定不會跟我們走的,所以我們才想出賭的法子。”
軒轅三光忍不住問道:“但你們若又輸了,那怎么辦呢?”
慕容七娘道:“我們若輸了,我們姊妹中就要有一人跟著你們走,對不對?所以我們若輸了,就會要九妹跟著你們走,我們知道你們決不會虧待她的,只要她快樂,誰跟誰走豈非都是一樣么?”
軒轅三光大笑道:“我只要能親眼看到這位黑老弟和那位九姑娘成親,能喝到他們一杯喜酒,就算叫我三個月不賭都沒關系。”
他忽又頓住笑聲,搖著頭道:“不行不行,這杯喜酒只怕是喝不得的。慕容家的姑娘成親,喜筵上一定全都是有名有姓、有頭有臉的人物,我這‘惡賭鬼’若是忽然闖去了,豈非大煞風景?”
慕容七娘笑道:“你放心,這杯喜酒少不了你的,我們就算什么人都不請,也一定要請你。”
軒轅三光拊掌笑道:“要得,我若不去,我就是龜兒子。”他忽又揮手道:“抬走抬走,將那些銀子全都抬走,連一兩都不要留下來。”
慕容七娘道:“這……這是為了什么?”
軒轅三光笑道:“要喝喜酒,自然就得送禮,你們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就是不準備請我喝喜酒了。”
慕容七娘嫣然笑道:“縱然如此,你也該留下一些做賭本才是呀。”
軒轅三光道:“千萬留不得,我這人天生是不輸光不肯停手的脾氣,所以我自從發了筆橫財后,簡直就沒有一天好好睡過覺,我愈是拼命想輸光,愈是輸不光,現在好容易有機會將它送出去,你們若不完全收下來,就又害苦了我了。”
黑蜘蛛終于笑了笑,忽又悄聲道:“小魚兒必定還在山上,你若看到,莫要忘記告訴他……”
軒轅三光笑道:“你放心,我若看到他,一定會要他去喝你喜酒的。”原來他們交成好朋友并非完全是為了賭,而是為了小魚兒,因為他們始終都認為小魚兒是個好朋友。
軒轅三光將他們送到門口,忽又笑道:“七姑娘,你以后若是手癢,千萬莫要忘記來找我,像你這樣的賭客,我平生實在沒有遇見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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