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么說,我是先成家后立業,家里有人照應,才能全心投入工作。你呢,現在事業有成,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吧?我最大的孩子都八歲了。”
姚子望只是笑,望著這個精英型打扮的年輕男子,發現一個男人不管多年輕,他的心態還是非常傳統,總覺得結婚是頂重要的事,尤其是對女人來說。
“你夫人沒來?”她問。
“沒有。”康元聳肩,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著,扯扯股市行情、說說國際情勢,就跟其它商場上的泛泛之交沒兩樣,難以想象這男人曾經是她謹慎考慮要結婚的對象。
“姚…小姐。”程雪歌好不容易擺脫那些女人,歷盡艱辛的來到姚子望身邊,本來習慣性要叫她姚子望的,但及時想起這里是公眾場跋,他允諾過絕不讓外人知道他與她之間的關系,于是很快改口。
姚子望看他一眼,點點頭。“稍等。”然后對康元道:“有空再聊,失陪了。”她當然知道程雪歌的到來會讓她霎時成為全場的注目焦點,不過她沒什么心情理會,將程雪歌領到較無人的一角,問他:“沒帶清舞一起來嗎?”
“她說她要回美國去了。”程雪歌直接對她道。
姚子望細看他焦急的神色,猜測道:“你的意思是,她要離開臺灣,不回來了?”
“她給我兩個選擇,一個是跟她回美國,一個是分手。”程雪歌不知道為什么一看到她,就想跟她講這件事,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對她說,希望她能提供他解決這件事的方法。她很厲害的,幾乎無所不能,也是不擇手段的,那她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你有沒有考慮跟她求婚?”這對患難鴛鴦歷經這么多年,也該修成正果了。
“我提了,可是她并不開心;她說不僅公司里愈來愈沒她使得上力的的地方,連我的心也是了。我不懂她這是什么意思,我并沒有對不起她過,我只有她一個女朋友,也認定她是我的妻子,她是不是誤會什么了?”程雪歌忍不住耙了下頭發,將原本束好的長發都給耙散了。
姚子望不為所動的看著他。有這種傾城絕色的男朋友,也是件挺辛苦的事吧?不是說男人始終如一的忠實,就能讓身邊的女人永遠安心,必須承受的壓力是難以想象的。想得到程雪歌的女人,可不只是趙冠麗一人而已,每一個有機會與他共事的女人,總難免會帶著一絲絲美好的遐想,誰教他的光采始終不曾隨著年紀老大而消失?
“你…要不要去勸勸清舞?或問問她,她的心結到底是什么?”
“她不肯跟你說?”
程雪歌無奈的點頭。
“這是你今晚來這里的原因?”這么神通,居然知道她在這里?
程雪歌一愣,搖頭,開始四下張望。
“不,我聽說日本東野集團的人會來這里,所以特地過來。他們打算取得一塊土地,開發溫泉別墅,我手邊有幾筆土地想介紹給他們。”
“只是介紹?”姚子望眉頭一挑。
“如果可以,當然希望可以參與營建。”程雪歌揚起頭,滿是雄心地道。
“只是參與?”姚子望又以不置可否的聲音道。
程雪歌不悅了,以隱忍的聲音問:“你是什么意思?有話大可直說。”
“你為什么不自己建呢?”
自己建?動輒幾十億的工程,她怎么能說得這般輕松?
“你是在尋我開心,還是真的覺得我們現在可以了?”程雪歌盯著她問。
“你何不自己判斷?”她眼角掃到趙冠麗大步走來的身影,決定盡快離他遠一點。“我要走了,你自己想一想。”
為了閃避嫌疑,不讓世人知道她是“遠帆”一半股份老板的事實,這些年她與程雪歌之間的商業聯系常常靠著唐清舞的傳遞而順利進行。所以外人一直以為姚子望與唐清舞是私交非常好的朋友,反而沒人猜疑她與程雪歌之間的關系,更猜不到她就是一路扶持“遠帆”東山再起的幕后高手。
已經沒有家人的程雪歌,與家人都在美國的唐清舞,某種程度上都對姚子望有一種依賴。尤其唐清舞更是覺得她無所不能,覺得她手段高強,雖然行事風格冷酷,但并不陰險,是一個可靠的大姐姐…當然,她會這么想是因為吃過姚子望苦頭的人不是她。
這日,提早將公事忙完,姚子望約唐清舞出來晚餐,決定早早問個清楚,因為她個人對這件事情也感到相當的好奇,想知道這個小女生心底在想什么。
“清舞,為什么突然決定放棄了?”不是看不出來這些年唐清舞的勉強,不過姚子望覺得在苦盡笆來的現在,才想要分手,是件很奇怪的事。
“我也不想放棄…可是…姚姐,你說,現在“遠帆”是不是已經發展到超越程伯父在世時的規模了?”
“是,而且以后還會更好。依我的判斷,五年內“遠帆”便可以申請股票上市了。”對如此亮眼的成績,姚子望個人非常滿意。尤其去年起“遠帆”另成立一間小鮑司叫“遠見投資”這是她的私人戶頭,許多她該得的獲利都匯進這里,由著她私下操盤進出國際期貨市場。這一兩年來,因為國際物價波動起伏大,投資有方,讓她賺了不少錢。當然,以后她還會賺到更多,因為程雪歌紡總有一天會把她手上所有“遠帆”的持股都買回去。
那,可是得要花上好大一筆錢呢。
唐清舞勉強一笑,輕輕地道:“我知道以后會更好,可是,現在這樣還不夠嗎?公司欠銀行的錢都還清了,也順利的營運著,雪歌也訓練了好幾個專業經理人來幫他忙,不會再有人說“遠帆”會倒閉的話了。他不是幫程伯父出一口氣了嗎?為什么他還要這么努力的工作?如果他不現在停下來,那么未來三十年,他也不可能停下來。我不喜歡他這樣,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工作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沒有盡頭的等。”
姚子望一愣,沒料到唐清舞的心結居然是這個。這,可比吃醋、誤會等等的事情要棘手多了。
“你還愛他對吧?清舞。”
“我還愛…”可她最傾心的那個面貌已經不在了。
“你不能連他現在的樣子也愛進去嗎?”
“我以為自己可以,但我怕…總有一天,我會因為太寂寞而恨他。我真的很寂寞,我很努力的想學會商場上的事,但就是學不來。當我發現我無法為了他談成一件生意而跟著高興時,我就知道我撐不住了。我想要平凡的生活,我想要與他有更多私人的生活,我不要他當成功的商人,我不要他總是在工作。這種事并不是結婚、生小阿就可以解決的,只有一個人在撐的家庭怎么可能會幸福?如果你覺得我自私的話,那就自私吧,我沒有辦法了,我覺得夠了。”唐清舞掩面低泣。
自私?這世上誰不自私?姚子望沒安慰過人,所以只能將面紙備好,放進唐清舞手中。
“你可以與程雪歌討論出兩個人都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調整你們的生活。”她提出建。
“除非他離開商界。”
“他怎么放得開“遠帆”?”真是孩子氣的話。
“姚姐,如果,如果我能說服雪歌放開“遠帆”那你愿不愿意接手公司,讓雪歌沒有后顧之憂的離開?”突然,唐清舞抬起滿是淚水的臉蛋問著她。
姚子望沉吟著,沒有馬上回答。
“姚姐?”唐清舞像溺水者緊抓著浮木般,追問著她的回答。
“不要下這種賭注。”她輕聲警告。
然而唐清舞卻是什么也聽不進去了。
“姚姐,你愿意嗎?”
姚子望淡淡的笑了。“如果他放得了手,我會接得很高興。”
看著唐清舞眼中閃著希望,似乎認為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般,對她不斷道謝,她沒什么響應,只是低頭吃著自己的餐點。
他放得了手嗎?對現在的一切。
此時的程雪歌正像個好不容易把玩具玩上手的小阿,正要大展身手,挑戰自己,也挑戰別人,如此方興未艾的雄心,會為了愛情而將一切放棄嗎?
程雪歌不是沒有努力要挽回這段感情的。
他沒有辦法在事業與愛情之間選邊站,但他可以暫時停下來,陪女友回美國散心,給彼此一個挽回的機會。就算臺灣這邊的事情千頭萬緒,每件事都十萬火急的在等著他裁決,而他并不愿把這兩年來好不容易才打起的屬于自己的基礎,平白移交給姚子望…誰知道當他回來時,“遠帆”會不會全給她吞下肚去了?所以他寧愿兩頭燒,白天陪女友,晚上回到飯店后就與公司員工視訊開會,討論進度。
他請了三個月的假,希望可以挽回女友的心,而且把婚事辦一辦,讓一切定案下來;承諾清舞以后不管再怎么忙,每年一定會陪她回美國度假一次,而且會盡量減少工作時間,不讓自己工作過度…
清舞是心軟的,在親友的勸慰、與程雪歌這些日子來無微不至的陪伴下,她的決心開始動搖,幾乎就要答應他的求婚,愿意跟他回臺灣…可是一件意外的發生讓事情有了變化。
她的父親在學校發生意外,被一輛車子撞上,因是頭部先著地,送醫后一直昏迷不醒,極有可能從此成為植物人。
母親在她十歲時過世,父親是她僅剩的至親了,她要留下來照顧父親,不肯聽從程雪歌的話,將老人家送回臺灣治療;她認為美國的醫療水準才是父親需要的,于是她將原先的選擇題再度提出來…
要我或要工作;留在美國擁有幸福家庭,或回去臺灣成為企業家。
這一次再無轉圜余地,逼程雪歌在愛情與事業間取舍。
程雪歌靜靜的看著淚眼漣漣的女友,再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老人家。在老人家身上,他彷佛看到了五年前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模樣。
清舞、美國、她的父親;遠帆、臺灣、他的父親。
“我們不能互相照顧嗎?”他輕聲問,語氣微顫。
“我們現在根本照顧不了彼此。”
“真的沒有其它可能嗎?”
“分手吧,我好累了,你不要永遠都要我配合你。現在我爸這樣,請你讓我自私下去吧。”唐清舞好疲憊好無力,語氣開始不耐煩,有些生氣。她為他犧牲那么多年,為什么他就無法在她有難時等量回鎮?
分手…
程雪歌不知道能怎樣安慰她,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努力工作,為什么會成為清舞眼中不可原諒的分手理由。他也好累了,本來已經見到曙光的愛情,被唐父的病情打碎。這一個半月來,他幫著處理所有醫療事宜,安撫清舞的情緒。清舞一向是柔弱的、需要人呵護的,她對錢沒有概念,并不知道應用在她父親身上最好的醫療是得花很多錢的。
他曾打電話回臺灣請姚子望幫忙,除了請她匯來款項外,還請她打聽臺灣對植物人的照顧與復健情形,他希望可以就近照顧他們;而接下來的大筆開銷,更是他不能放下工作的理由。清舞怎么會以為只要他留下來,兩人就能幸福呢?如果沒有錢,如何能創造幸福?她希望他留在美國分擔她的憂傷,然而她并不明白,若沒有鉅額的金錢做支撐,她是沒有辦法純粹憂傷過日的。他已經被現實磨得很實際了,可是清舞卻還是跟以前一樣天真。
所以,他沒有答應留下來,沒有同意分手。在回臺灣那天,他來到醫院,清舞不肯見他,堅持認為兩人已經分手,氣他居然在她最需要他時離去,為了工作離她而去。
他只能遠遠看她一眼,嘆了口氣,去找了唐父的主治醫師,也去找了院長,商討以后的匯款事宜,并懇求他們務必要讓唐父醒過來,無論要花多少錢都沒關系。
然后,他回臺灣了,非常努力工作,非常努力賺錢,希望清舞唯一的親人可以醒來;不管清舞還當不當他是男朋友,他都希望她快樂,希望她的家人都平安。并希望,兩人還有重新來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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