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很快步入晨曦中,唇畔含笑,猶帶喜色。
.
江湖蕩起浩然大波,莫離山莊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同一日,失蹤許久的邱家后人邱絡繹重現于世,當晚狂性大發,六大門派除了昆侖之外均遭其毒手。而先前令武林眾人最頭疼不已的段離宵被傳聞氣絕于山莊內,卻一直未曾找到其尸首。
兩年后
“你還要在這里多久?身子不好就不要隨便出來走動了。”抱怨的嬌柔女聲喋喋不休,盡管稍顯聒噪,卻依舊不能否認說話的人有著一副叫人驚艷的好嗓子。
“再一下下就好,你再陪我找一下好不好。”她撐著一旁的石壁,氣喘吁吁的道。
伊娘翻個白眼,纖指往對方腦門一戳,“奴家才不要陪你這個死心眼的在這里瘋,都已經過去兩年了,他要是真沒死早就來尋你了,更何況,你說你親眼見他身亡,那么請問,死掉的人要如何復活,搞不好現在都是白骨一堆了。”
聞,李冉冉很快黯淡了臉色。
“對不住,奴家又說錯話了。”伊娘自知失,軟綿綿的湊過去環著她:“奴家只是覺得,那么多次來這懸崖底下找,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或許你也該學著放棄。”
“為什么要放棄啊?”她笑嘻嘻的反問,“我那會兒也不是都死了么?最后還不是從鬼門關上走一圈就回來了。”事實上那昏睡的那一整年里她幾乎都在做夢,夢里是滿滿的他,之后醒來也曾有過輕生念頭,可一想到身邊有人不辭千辛萬苦的把她救回來,忽而又覺得不能這般自私。近來總是聽到有關他生死未卜的傳聞,也許老天冥冥之中還是幫著自己的吧……
“娘子――”黑色身影由遠及近。
伊娘揮了揮手,“你來了,奴家正在勸服這個榆木腦袋呢,誰知道她一句話都聽不進去,反倒愈加固執起來。”
“師侄女本來就是個癡情種。”花信微笑。
李冉冉淡淡反駁:“我已經不是昆侖的人了。”
花信笑的愈加開心,“有何關系,我師兄可未曾把你從昆侖族譜中除名,更何況,我還是習慣你叫我小師叔。”
李冉冉唇角一勾,這一直喜好穿粉色衣服的花信轉了性,自從頭發變白后連帶著性格都翻天覆地,原先氣質優雅,可如今……她嘖嘖的搖著頭:“花少俠啊花少俠,我還是習慣看你穿著粉衣騷包的樣子。”
“噗……”伊娘捂著唇,忍笑的很是辛苦,一邊是相公,一邊是摯友,哪邊都不能得罪,真是要命喲。花信惱怒,佯裝撲上來揍人,李冉冉躲在伊娘身后,三人打打鬧鬧,一直到中午才起身回去。
穿過郁郁蔥蔥的樹林,便是小徑。她看著身前態度親昵的兩人,由衷的感激他們,自那日之后,花信便受秦無傷所托,在山腳下找了個兩間獵戶小屋,她一屋,另兩人一屋,比鄰而居,原先她在昏迷期間,伊娘甚至拋下相公搬來照顧她,這份情,或許她李冉冉這輩子都還不清。
“到了到了。”伊娘推開門,在李冉冉臉上掐一把,“你最近消瘦不少,奴家心疼得要命,說吧,午膳想用點什么?”
李冉冉好笑的搖搖頭:“你照顧好自家相公就行了,我有點累,先去歇一會兒。”房門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間,她的笑臉就頓然不見,她始終無法走出悲傷的心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日復一日的戴上雙面人的面具,夜里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被子哽咽,不停念他的名字,恨他未曾留下半點睹物思人的東西給他,恨他為何從她復原的那一天起便不再入她的夢……
淡淡煙氣從窗口的某個小洞里飄進來,躺在床上門頭大哭的某人毫無知覺,半晌就沉沉睡了過去。
“這樣好嗎?”門外有人擔憂道。
“這樣最好!”花信斬釘截鐵,“她這樣行尸走肉的樣子誰看得下去,她還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偷偷的哭,這個傻丫頭……”
伊娘拍拍他:“唔,你師兄來了。”夜幕下,白衣男子翩然而至,素袍不染纖塵。
花信迎上前:“師兄。”
秦無傷朝屋里看一眼,“她睡著了?”
花信道:“必然,我用了最好的迷藥,無色無味。”小心打量對方的神色后,又補充道:“而且對身體無害。”
秦無傷點點頭,忽而道:“出來。”
伊娘和花信詫異的看著突如其來蹦出的矮小老頭,后者氣急敗壞的直嚷嚷:“老夫今夜還要采藥,你們這幫閑人,自己悶得慌還特地拿小老兒我來消遣。”
花信不耐道:“我們豈會有閑工夫來消遣神醫,不過是久仰您的大名,特來找您一敘。”
老頭沒好氣的哼一聲,別過頭去。
秦無傷拱手:“秦某有一事相求。”
老頭吹胡子瞪眼,“你還有事要求?老夫照顧那個女娃娃快兩年了,你可是分文都未曾給我,眼下又要老夫幫什么忙?”
花信插嘴:“我們知道你的秘密。”
老頭臉色一白,“什么秘密?”
伊娘瞇著眸,倚到丈夫身上,意有所指的道:“其實我們也是前些日子才指導的,這個秘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足以讓你在武林身敗名裂。”
老頭惱怒:“老夫本來就不在乎什么名啊利的,你少拿這些來威脅我!”
秦無傷掃他一眼,輕聲道:“聽說神醫還沒同令公子相認?”
花信涼涼的笑:“我們倒是可以幫忙,畢竟你未來的兒媳婦瑤光也在我們昆侖,想必她說上一句話可是抵上尋常人許多分量了。”
“你們一方威脅我,另一方又利誘我!”老頭臉色忽青忽白。
秦無傷輕笑:“威脅你的那一方是誰?”
老頭啞然,另三人相視而笑。
“一個小忙而已,神醫回去后小小的透露李姑娘命在旦夕的消息就可以。”伊娘手指繞著發梢,笑得好不奸詐,“另外,奴家這邊呢也會為了神醫早日合家歡聚而努力。”
“這還叫小小的忙。”老頭嘴里嘰里咕嚕,不停的埋怨,“老夫丑話說前頭,要是他不來,可不是老夫的錯。”
“他一定……會來的。”
明月正中,星夜無痕。
小屋透出淺淺燭光,伴隨著接二連三的哈欠聲響起,有睡意朦朧的女子嗓音若若的響起:“伊娘,為什么我今天那么困?”
“困了就早些睡。”
李冉冉半歪在床上,扯住面前女子的衣袖,“可是我下午才睡了兩個時辰啊,哪有人一天四分之三的時間都在睡覺的……”她抹去因為打哈欠留下的眼淚,“啊啊,忍不了了,困死了。”伴隨著最后一個字,人已酣然倒下。
“娘子,怎么樣了?”花信從屋外進來。
“放心,不到半夜三更醒不來的。”
花信疑惑:“為什么不是到明日早上?”
伊娘眨眨眼:“半夜醒來才有好戲看,不然說不定第二天一早人就跑了,好了,我們出去吧。”
木門緩緩合上,一室沉寂。
夜半,風勢漸大,吹得木窗咯咯直響,有黑影自窗口一閃而入,繼而匆匆邁至床榻邊,長指眷戀的從女子臉上滑過,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勾勒出她的模樣好好記住。
李冉冉從未有過這么香甜的夢,夢里她深愛的男人眼神繾綣,撫著她長發的指尖那么眷戀,叫她幾乎要溺死在他的溫柔里,可惜好景不長,坐了不到半刻鐘那男人就起身匆匆忙忙要走了,她在夢里苦苦哀求……
“不要走……不要走……”她模糊不清的喃喃,一邊翻了個身,將黑衣人的手壓在了身下。對方一驚,下意識就要離去,孰料她的衣帶竟然同自己的纏在了一起,狠心抽出的一瞬間,床上的人兒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頃刻間空氣凝固,兩人大眼對小眼。
“你、你!”李冉冉看著那雙狹長又熟悉的美眸,只覺渾身血液都開始沸騰,手扶著床榻站起,跌跌撞撞的撲向他。
黑影往后退兩步,眼看著就要翻窗逃走。
她追上去,不幸被自己絆了一腳,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黑影腳步一停。
她依舊哭得很狼狽,抽抽噎噎的道:“你知道我有好久沒有夢到你了么?我每天睡覺前都在祈禱,難得今日你入了我的夢,你卻還急著離開,不要走好不好,讓我一覺美夢到天亮,也好過這般行尸走肉的活著。”
黑影伸出手,幾乎要心軟。
倏然門口有人殺風景的輕聲罵:“蠢丫頭,這又不是做夢,唔……相公,你做什么不讓奴家說話!”
“閉嘴!”
屋里的兩人瞬間清醒,同一時間,黑影飛快躍出木屋。
伊娘尖叫:“相公,攔住他!”
花信苦笑,不敢怠慢,足尖一點,半空中攔住對方的去路,兩人很快交起手來,你一掌我一拳打得不可開交。
伊娘扶住穿著中衣跑出來的李冉冉,夜幕下她的臉色蒼白的像鬼,眼睛卻是亮的驚人,眨也不眨的盯著蒙面的黑衣人,語無倫次:“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別讓他跑了!”伊娘顧不得身旁陷入極度渾噩狀態的某人,一個勁的叮嚀丈夫。
他為什么要跑呢?被伊娘的話給迷惑到,李冉冉從狂喜中回過神,忽覺從頭到尾被人澆了一桶涼水,她就這么赤著腳跑到戰場中央,對著半空歇斯底里:“住手,住手,我叫你們住手!”
黑衣人率先停下,身形一頓,緩緩站定,花信不敢放松,緊緊盯著他,一雙手甚至不曾放下。
李冉冉氣得渾身發抖:“不用攔他,讓他走!”
在場三人均愣住。
“我從沒想過這兩年讓我魂牽夢縈恨不能生死相許的男人竟然這么迫切的要從我身邊逃開!”她倔強的擦眼淚,很是狼狽,“你要走,你就走!我為你吃的苦為你掉的眼淚全都是我自己傻,自己笨,我活該被人耍活該被蒙在鼓里,我就是自我犯賤自找罪受!”
語畢,她氣勢洶洶的殺到中間,一個響亮的耳光,“段離宵,這是你欠我的!咱們從此青山綠水,后會無期!”砰一聲,屋門被狠狠砸上。
“好,說得好!”伊娘激動得直拍手,她就欣賞這么直來直往的女子。
花信無奈,“你少說兩句吧。”強行摟過妻子,他把空間留給這久別重逢的小情人。
屋內,李冉冉盤腿坐在桌子上,椅子被子通通被砸到地上,她平日脾氣不壞,可是發作起來卻是異常驚人,大動肝火除外,還要遷怒家具。
等了半天,那屋外的人總算進來。
“冉冉。”
她別開頭,聽到他的聲音,眼淚又要掉下來。
段離宵踟躕,猶豫好一會兒才道:“我不是想走,我只是不能不走。”
李冉冉騰地站起,咬牙:“那你就走啊,我又沒有攔你,你想走就走,和我說這些廢話做什么!”
他的火氣也上來,低吼:“有種你就不要哭啊,你哭哭啼啼的我怎么走!”
她很很推一下他,咬牙道:“你管我哭不哭,我這兩年為別的男人也哭了不少次,哪一次不是肝腸寸斷,你少在那邊自我感覺良好。”
“你說什么?”他的眼眸危險的瞇起。
李冉冉拉下他的蒙面黑布,捏著他的下巴,從桌子上直起身來,驕傲的俯視他:“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
“這可是你說的。”段離宵唇畔微勾,攔腰抱過她,不再心慈手軟的將其壓到墻上,低頭狠狠肆虐那張喋喋不休的紅唇。
她的手腕被壓制高舉在頭上,無法掙扎,嘗到的都是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氣,熾熱的吻劈天蓋地,不給她任何思考的余地,唇齒交融,勾起渾身上下的熱度。
一吻方罷,兩人都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不要臉!”她輕聲咒罵。
段離宵湊過去,惡意道:“承認吧,你從頭到尾想的只有我,哭也只為我一個人哭。”
她瞪著他,暗暗氣惱這男人怎么越來越霸道。
良久,他撫一下她的長發,溫柔的把她抱至自己的腿上,雙手緊環住她,下巴擱在其肩上,低低的道:“我和你一樣。”
她蹭蹭他的臉,“什么?”
段離宵低下頭,在她面上啄一口,“我說我和你一樣,每一日都在行尸走肉,唯一支持我活下去的信念就是知道你生活得好不好。”
她掐一下他,“那你為什么不來找我?”
“我樹敵眾多,武功也不若從前,護不了你周全,我怕你跟著我有危險。”他小聲的解釋,“祭夜的人一直未曾放棄,不停的搜尋我。”
李冉冉大怒:“你以為你是情小說的男主角么?還怕我跟著你受苦,你瞻前顧后,圣母節操,高尚品性,無人能擋!”
他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傻子都知道她現在很生氣,只好靜下心來安撫:“別生氣了,都過去了。”
她氣鼓鼓的,眼淚含在眼眶里直打轉,“你總是自作主張的做決定,你認為躲開不見我撇清關系對我來是最好的,可你知不知道,我所要求的不過是同甘共苦,我寧愿和你膩在一起受折磨,也不要一個人茍活著過日子。”
他沒說話,環住她的手臂不自覺緊了幾分。
“對了,是誰救了你?”
段離宵低笑:“救我的不止一人,坦白說姚心蕊那把劍正好刺在我罩門上,其實那時我幾乎走火入魔,真氣逆流,她封住我罩門反倒是救我與水火之中,不過你要知道,練武之人長時間封住罩門就會筋脈寸斷而亡,唔……大約是那姓君的拔了那把劍吧,后來被那兩個禿驢帶到懸崖邊時已經恢復了意識,我稍微一恐嚇他們就答應幫我隱瞞住所有實情……”
“然后就遇到那個怪怪的神醫老頭了?”
他點頭笑笑:“你說我的運氣是不是真的很好?”
她狡黠一笑:“我都停止呼吸好一會兒還能死而復生呢。”
段離宵失笑,湊至她耳邊,低低的道:“那你說我們這兩個死而復生的人是不是注定要一輩子綁在一起?”
她斜睨他一眼,嗤道:“你就不怕拖累我?要是有仇人來追殺你,我肯定跑得比誰都快……”
他伸手過去,與她十指緊扣,“我愿許你一生,自此白首不相離。”
窗外,月色正濃,兩情長久,朝朝暮暮。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