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心神君接口笑道:
“只要我高興,什么事我都能做,做做小廝,又有何妨?”
他轉臉向孫敏道:
“只是姑娘的這車夫和小廝,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份哩!”
他笑聲清悅,絲毫沒有不滿之意。
這類奇人行事,常人實在無法揣測,坐在車里的孫敏,心中不知如何想法。“劍尊車夫”,“神君小”,這令她簡直不相信會是事實!但俯目所見,日光卻已從車窗中依稀照了進來。
她望著被石光所照著的愛女凌琳,嬌美如花,但卻憔悴不堪的面靨,和那她尚不知道姓名,人家就為她冒死卻敵少年的俊美臉孔,不禁升起一縷幸福之遐思!
她突然覺得自己由一個平凡的婦人,而變得有皇后般尊貴。因為即使是皇后,也無法叫這兩位奇人來充當自己的“車夫”和“小廝”。
這份尊榮,是世間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換取的。
“而我?”她思忖著:“卻得到了!”
這突來的幸福,使得她迷惘了起來。這也許是她所受的苦難,已經夠多了吧!
車聲轔轔——
不知什么時候,她已睡去。這么多天來的勞頓,她本已倦極:此刻心神大定,自然睡得極熟。
目光隱沒,已交戌時,馬車越過長安,來到終南山腳。
終南山位于長安之南,為道教名山之一。終南劍派,在中原七大宗派外,自成一家。昔年終南派掌門人玉機道人,以掌中松紋劍,和終南鎮山之“七七四十九手回風劍法”,稱譽武林。
玉機道人雖然身懷絕技,但卻絕不輕易炫露,收徒又極嚴,是以終南弟子也大多是內外兼修,清凈無為的玄門道者。這些年來,終南派雖因不常涉足武林,是以名聲輕微;但是武功卻日漸精進,偶一出手,便是驚人之筆。不像武當,崆峒等其他玄門劍派,到后來竟變得有如江湖幫會一樣。
此時終南派的掌門人妙靈道人,接掌終南門戶,雖只七年,但已將終南派整頓得更是日漸其昌。多年來他雖只出山一次,但終南劍客玄門一鶴的名聲,在武林中已是非同小鄙!
終南山多年來,都是清寧安詳,極少有江湖中人,斗膽到這名山上生事。是以劍先生才會選中這地方,作為孫敏母女等的養息之地。
那知事情卻大出意外
夕霞已退,夜幕深垂,游戲人間,率性江湖的劍先生,端坐在馬車前座之上,手中馬鞭倏然揚起,左手把繩微帶,輕輕呼嘯一聲,馬車便在終南山入山之口停下。
三心神君也飄然下了車轅,笑道:
“看不出你除了柄鐵劍上有些玩意之外,趕車的本事也不小。這一點,我又是萬萬不及的!”
劍先生笑道:
“你這魔頭!少逞口舌之利,還是留點心思,在那局殘棋上多下點功夫吧!”
回身輕叩車廂,示意孫敏地頭已到了。
孫敏這才自迷惘,混亂,但卻帶著些甜意的夢中醒來。車廂中黑黝黝地,她知道天已黑了。再探首窗外,眼前高山在望,一條雖然寬闊,但卻十分崎嶇的山路,蜿蜒入山而去。
她趕緊跳下車,略略理了理鬢發,嫣然一笑,輕輕說道:
“這就是終南山嗎?”
黛眉一皺,又道:
“馬車既然不能上山,車子里受傷的兩人怎么辦呢?”
劍先生沈吟一下,還未答,三心神君卻又笑道:
“這一回不要你做車夫,但卻要你做馬了!”
他潛居深山二十余年,每日除了聽風聽雨,以及鳥語蟲鳴之外,寂寞已極!而這種難堪的寂寞,卻便他本來捉摸不定的性格,改變了一些。
是以當他和幾乎是他世間唯一友人——劍先生巧遇之后,雖然知道自己潛修的內功,仍然比不上人家,但是心情卻愉快已極!
這并不是說他已將勝負之嗔看得淡了,而是故友重逢的那一份喜悅,遠勝于他對勝負之間的嗔念。
心情輕悅之下,是以他每一出口,多是帶著些詼諧調侃意味的話。而落落寡合,孤傲無比的劍先生,深知其人,也不以為忤。
他此話一出,孫敏還弄不清是什么意思,劍先生已笑道:
“佛說:蕓蕓眾生,皆可成佛,人亦是生,馬亦是生,枉你潛修多年,連這點禪機都參不透!來,來!你也是馬,我也是馬,你我就將這輛馬車,拖上出去吧!”
孫敏心中暗笑,想不到,冷漠如冰的劍先生,此刻也會說出這等話來。
三心神君跨前一步,手掌輕輕一揮,那套著馬的兩條車轅,忽地一齊折斷,像是被極鋒利的刀斧欣過一樣。
他微笑著,將手掌往車廂上一貼,左手袍袖一拂,將那匹已經自由了的馬,驅得落荒而去。口中卻朗聲說道:
“劍先生說:“他就是馬,馬就是他。”此刻我放了馬,就如同放了他一樣!”
轉頭向劍先生笑道:
“喂,這等深恩,你該如何報法!”
孫敏不禁笑出聲來。
這一日來,她的心境無法形容的開朗,因為她許多懸心不下的事,都有了解決。
劍先生也微微一笑,他雖然使得孫敏困難,迎刃而解,可是孫敏,卻也使得這孤僻的奇人,沈郁多年的心境,輕悅起來了哩。
他在三心神君的另一側,也將手掌在車廂上一按,兩人同時微微一笑,好像掌上有著絕大的吸力似的,竟將那輛沈重的大車吸了起來,夾在兩人的手掌之中,從容向山上走去。
孫敏已知他兩人的功力,倒也并不驚異,跟著他們,上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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