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跳邊躲,繼續囂張地大笑,深深刺傷著我:“既敢回來,如何不敢接受我的嘲笑,你也太慫了。”
我的身子太重,剛抓了塊大石頭,便打著趔趄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個勁地大喘氣,涕淚滿面,狼狽不堪。
他終是收了狂笑,來到我跟前,摁住我手中的大石。
“真傻,都活了幾輩子了,”他靜靜地凝視著我,用湘繡海棠花紋樣的廣袖輕輕拂去我臉上的鼻涕眼淚,嗤笑道:“還是那么傻,就知道哭,真沒出息,傻得毛都沒有一根。”
“不用你管。”我冷冷道,“你管不著。”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使勁平復著抽泣。
他在我背后低低地嘆了一聲:“其實他也是一個可憐人。”
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說得是誰,心中的怒火陡升,慢慢扭過頭來,“我遵照約定,回來了,現在就隨便你怎么嘲笑我,虐待我,但是。”
我盯著他的紫眼睛,一字一頓道:“我誠懇地請求你不要再跟我提那個**人渣,好嗎?”
他卻仰天哈哈一笑,向我遞來一條娟帕,我接過來重重擤了擤鼻子,然后攥在手里,背過身去看著七夕的燦爛星空。
織娘和蛐蛐輕輕地唱著歌,眼前一樹紫薇開得正旺,纖美的紫花簇掛著夜露在星光下隨風輕搖,閃著清亮的光,好像無數美麗的眼睛,對我們不停地好奇地眨巴著,青草味夾裹著野梔子的芬芳,悄悄地滲進我的心脾。
“情而生愛,愛而生欲,欲而生癡,癡而生貪,貪而生嗔,嗔而生怨,怨則生恨,恨而生惡。你知道嗎,這世界的原罪其實是無法消滅的,”背后的他忽然開口對我說道:“我也是琢磨了幾百年才琢磨出這道理來。”
他遞來水壺,我慢慢喝了一口,斜眼覷他,暗想也不知他今晚要同我講什么歪理。
“還記得我在仙鏡譚同你講過的那個傳說嗎,那對天人眷侶的故事。”
我微一點頭,依稀記得那天他很激動,我一直猜那其實是他前世的故事。
“可巧了,那個披著天使外表的惡魔正是原氏的先祖大元神,那個號稱不朽的神王,口口聲聲說著什么存天道,滅罪欲,垂憐萬物,普度眾生,可是,他為了所謂的霸業,轉眼間,幾乎殺光了我所有的族人,連他心上人也不放過,可他還不嫌夠,貪心地想變成一個完美的神祗,于是他進入了自己的一個迷夢,想借這個夢繼續修練,抹去他最后的弱點,他的心上人,”他細細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一下我的鼻尖:“間接地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轉輪,這才搞出這許多事來,卻不想自己倒在這花西夢中第一世里便先迷失了,變成了紫陵宮下的一個怪物。”
“我都說了我不想提了。”我哭腫的眼睛一個勁瞪他:“再說他原家神仙老祖宗的心上人跟您老又有什么關系了?”
他冷哼一聲:“他的心上人,正是我的結發妻子。”
原來如此,說來真是慚愧,我以前一直以為是紫浮把我掠到這個血腥的世界,其實不過是姻緣際會,我讓他背了這么多年的黑鍋。。。。。。
那廂里,他忽然伸出手,輕彈了一下我耳上常戴的水晶墜子,成功地看到我嚇了一跳,便微笑了起來:“我的妻子,以前很喜歡發亮的東西,于是我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好不容易找到她,把她拉出了那個迷夢,特特將她托生到一個光明的世界,滿心希望能讓她進入正常的命運軌道,快快樂樂地開始新的生活,不想卻忽略了那個惡魔近乎瘋狂的偏執,他好像越來越沉醉于自己的夢境,甚至于要永久地把我的妻子困在他的迷夢中,于是他還是想盡辦法把她從那個發亮的世界給拉了回來,也就是你,這個大傻妞。”
我聽得心驚肉跳,手一抖,水袋便掉在地上,泉水迅速地滲在地上,卻不敢去檢,也不敢去看他,只故意粗聲喝道:“你胡說八道。”
“這位偉大的神王,當著我的面,親手殺了你,我眼睜睜地看著你,還有肚子里我們的孩兒,在我懷中死去,他甚至不讓我為你聚起那最后一點魂魄,我眼睜睜地看著你墜了下去,魂魄化為碎片,”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變得僵冷,“他逼我成魔,又生生世世詛咒我和你有緣無份,那時的我除了恨以外,也只有恨,于是我便糾結七十二路妖王,四十九天魔王,攪他個天翻地覆。”
他的語調如惡鬼凄厲,紫瞳閃爍著無比凌厲的仇恨,血光迸現,如同當年屠城時的狠戾,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懼,爬離他遠一些。
過了一會兒,他那望著天際的紫瞳平靜下來,慢慢化為一片凄迷:“我在無休止的斗爭復仇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歲月,漸漸地,我幸存下來的族人們老死了,那些殺我族人的天使也被魔族殺光了,情人也罷,愛人也罷,朋友也罷,敵人也罷,最后都經不過時光的折騰,隨風而化,只剩下那所謂永生不死的魔與神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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