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七夕過得真是驚心動魄,結果我一夜沒好睡,第二日便睡到日上三桿,正睡到亂七八糟的夢里,薇薇過來搖醒我說是奉定公子差人來送東西。
我與原奉定的交集僅止于錦繡還有昨日,不想他差人送來了原高昌國上貢的浮光錦裘。
送東西的那婦人宮裝打扮,同我年紀相仿,眉目清秀,身材高挑,自稱久滟,她對我垂目柔聲細說道:“此物乃稱浮光錦絲,以紫海之不染其色也,以五采絲蹙成龍鳳,各一千二百絡,以九色真珠綴之。高昌王曾衣之以獵北苑,為朝日所照,光彩動搖,觀者炫目,高昌王亦不為之貴,不想一日馳馬從禽,忽值暴雨,而此錦裘毫無沾潤,王上方嘆為異物,乃上貢先朝,先朝上皇又轉賜郡王,郡王昨夜頗多打擾,恁是過意不去,便差奴婢前來送上,聊表心意。”
我看她行止進退有度,頗有規矩,手腳亦甚是麻利,回話不疾不徐,伶俐清淅,相問之下,果然是曾伺候前朝軒轅氏的老宮女,原本就在興慶宮當差,父母原本在織工局當差的,自興慶宮分賞寧康郡王后,她便是興慶宮主事姑姑了。
韋虎告訴我,這個久滟其實已是原奉定的枕邊人,卻未定名份,原奉雖對外相稱是原氏遠親所生,但圣上收其為義子,從小帶在身邊撫養,對其鐘愛有加,遠超過親身的任一個兒子,本身文韜武略,極擅六藝,且又相貌俊美無濤,少年便掌握了奉德軍的虎符大權,這些年來,多少皇親貴戚都屬意與之結親,但原奉定一直以“家國未平,何以娶親”的高風亮節獨身至今,不知愁煞多少長安城里的暗戀于他的閨中名媛。
我暗想,必是同錦繡相關了。
小玉撫著浮光錦,也不覺看直了眼:“先生,以往覺得瓜洲什么好東西沒見過,想不到這中原地大物博,稀罕東西恁得多。”
薇薇便驕傲道:“那是,我中土人杰地靈,這還是次的呢,還有好多稀奇玩意,指不定連王妃也沒見過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爭著,姽婳倒是滿眼艷羨地撫著錦緞,天真道:“娘娘,咱們用這緞子做件裙子吧,外面罩件玄色縐紗衫兒,頭上插支大東珠步搖,指定美死了,等晉王回來,非看得眼直了不可。”
如何吸引男子的目光,是女人永恒的話題,立時薇薇同小玉的注意力轉過來,興高彩烈地加入姽婳的行列,討論怎么將這幾匹精美絕倫的料子做衣衫,甚至還提到了要把下角料做成幾塊絹子,荷包或是香囊什么的也是好的。
我嘆了一口氣:“姑娘們都別多想了,這兩匹浮光錦可不是給我們的。”
眾女的妙目統統震驚地轉向我,一片慘痛不忍的哀叫。
后來我將這兩匹浮光錦,一匹交到了瑤姬手上,一匹交給了珍珠,兩人皆流下了感懷的淚水。
可是珍珠用浮光錦按照奉定的身材做了一件男式的披風,而瑤姬也用浮光錦為奉定做了一件衣衫,又交由我手轉給奉定,這回奉定又送下許多禮物,并派久滟親自暗中傳話,這回這些可真是給我的了,感謝我的美意,奉定以往見面都愛搭不理的,這次同我見面時也稍許客氣了一些,錦繡卻不太高興。而珍珠和瑤姬,也很夠意思,把做剩下的料子,各自做了一些小玩意,什么荷包香囊的送給我,我全賞給了年青的小姑娘們解解饞,姑娘們喜上眉梢,瓜分地干干凈凈,總算皆大歡喜,我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然而自七夕后,我卻明顯地精神不濟,許是那幾日長安烈日炎炎,我親自監督富君街事宜,白日里操勞了,又許是過七夕受到了驚嚇,反正不久便開始三天兩頭要臥床休息,之后因林畢延需要在戰區照顧原非白,且戰事已到了白熾化的緊要關頭,我不想讓非白分心,便沒有在信中提及我的病情,更不讓家臣把我病倒的消息出府,一開始我還覺得這是件好事,畢竟我知道了致命的皇家秘辛,現在是因為暗宮需要我來幫瑤姬母女相會,亦可能是顧忌非白對我的感情,不然我定然早就神秘地消失了,正樂得清靜,便以為晉王修身祈福為名,除了于氏家人外,謝絕一切賓客,并只讓齊放為我看病,齊放看我的眼神也日漸憂慮,時不時地勸我準他寫信給林畢延。
不想立秋之后,我開始發起了高燒,目赤紅腫,惡夢難醒,一日只記得依稀又夢到謝夫人要拉我進紫陵宮,可是段月容卻板著臉出現了,當著謝夫人的面狠狠捶了我胸腹舊傷處一拳,我便痛醒了過來,卻發現有人高聲喚我,卻見是小玉和薇薇正舉著燭火擔憂地看著我,我喉頭一腥,一下子吐出一口血腥的液體,薇薇嚇了一跳,可能還意識不到嚴重性,小玉的臉色卻駭得像鬼,一失手,把青玉盅給摔了,玉碗的碎裂聲引來了外面的齊放。
“師傅,”小玉哽咽道:“先生這幾日怎么又咳血了,不是說白優子能克制舊傷嗎,這是怎么了。”
齊放一陣風似地進來,邊走邊快速地披著衣衫,他為我診了脈,眉頭緊皺:“不對呀,主子體內的脈像這一月來越來越亂,白優子好像在體內不服。”
小玉抹著眼淚:“先生可不能再脫延了,快快修書林大夫罷。”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齊放再不理我,正要出去取信鴿,傳書林畢延,卻見外面韋虎興沖沖地沖到賞心閣外間,隔著珠簾,跪下回道:“王妃大喜。”
齊放扶我躺下,只得隔著珠簾叫著:“何事。”
“大喜事,晉王和于大將軍已比南嘉郡王早一步攻下伐州,圣上大喜,已下旨令晉王任司馬大元帥,圣上還把天德軍的虎符交與晉王用于調遣之用,統領元德,武德,天德三軍,圣上已令晉王聯合諸軍,合擊幽州,攻下竇周指日可待了。”
韋虎不知道內里出了何事,越說越興奮,說到后來站了起來向里走了幾步,稱齊放掀簾子,他興奮地起進了一步,正看到我趴在床邊,哇得吐出一口鮮血,暈厥過去。
狂風猛地吹開了茜紗窗,打在墻上啪啪作響,把西楓苑的人從美夢中奇猛然驚醒過來,心跳激蕩不已,夜空陰森的氣息猙獰地飄進來,豆大的雨點狂亂地掃進賞心閣,拂亂了軟煙羅的紗帳。
又一陣狂風吹來,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西楓苑剛剛點亮的幾盞火光全被吹滅了,整個西楓苑陷入騷動的黑暗之中。
烏云密布的夜空,只有閃電似惡龍攪騰著天際,長安的雨季就這樣毫無預兆地來臨了。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