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往事中盤旋,琴音嗄然而止,隨即幾個華服侍女高叫之聲從旁邊的金玫瑰園傳來:“大妃在這里彈琴,什么人在那里?”
依明苦著臉,黃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但立即恭順地輕聲答道:“奉女太皇命,請大理君夫人前往冬宮。”
奴仆將我放了下來,同依明一樣,趕緊跪在那里,我也慢慢地下轎,慢吞吞地跪了下來。
腳步聲傳來,人未近,一陣玫瑰的芬芳早已裘來,我微微抬頭,透過那五彩斑闌的秋紫羅蘭花墻,卻見幾個艷姝的身影。
頭前一個小腹微籠,滿身富麗華貴,即使有些距離,她的烏發上稀世的珠玉寶石,在陽光閃著耀眼的光芒,依然讓我微迷了一下眼,正是碧瑩。
她的身后跟著一個帶著白面紗的女子,一雙妙目向我猛地投來,對我閃著冷酷而憎恨的光芒,我呆愣間,那支充滿芳香的隊伍停了下來。
隨著一陣環佩玉鐲的輕響,我的眼前從天而降一幅精工繡制的金繡裙擺,沾著花露,拖在青草叢中,蝴蝶弓鞋上的珍珠在我面前顫顫地,我不由慢慢抬起頭來。
誰能想到這是八年歲月之后,我與碧瑩的第一次面對面竟然是這樣的,我成了多大理在突厥的人質,而她成了突厥高貴的王妃,我跪在那里,她在陽光下驕傲地仰視著我。
她比以前長高了,生了兩個孩子,豐滿了許多,本就出身官宦世家,千金之質,如今在撒魯爾的寵愛與權勢榮華的滋潤下,她比在紫園里更是不知美艷了多少,正如同這玫瑰園里上萬株名貴的玫瑰一般,氣質更是高貴不凡。
她琥珀色的眼瞳依然在陽光下折射著水晶般的光芒,卻早已沉淀了世情,不復少年時代的清純,那冷洌的凝視讓我聯想到那種冰山下埋藏的鉆石,光芒耀眼,卻又冷入人心。
我緩緩地移開了目光,默然地望著她裙擺上的淡粉繡荷花樣。
我感到她的目光凝注在我身上許久,久到我連腿麻得沒有了感覺,久到連依明也開始咳嗽了起來:“若大妃無事,女太皇陛下還在等著君夫人。”
“大膽的奴才,不過是個閹人,敢這樣同大妃講話?”出聲的是那個站在碧瑩身邊的白紗女子,她的聲音粗嗄嘶啞,比雄鴨的聲音好不了多少,加上她的突厥語很糟,聽上去更難聽。
“算了,香兒,”碧瑩柔柔地聲音傳來:“君夫人快快請起,本宮不妨礙你們。”
依明放眼目送她們消失在眼瞳中,趕緊過來扶我站了起來,我一手輕揉著我可憐的腿,一手搭著依明一跳一跳地坐回軟轎中。
我微掀轎簾的紗羅,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聲問道:“那個叫香兒的侍女,是漢人嗎?”
依明垂首道:“正是,她是大妃還沒有嫁給可汗以前,有一次進集市,無意見從市場上買回來的奴隸,騰格里在上,夫人真應該瞧瞧她剛進宮的樣子,”依明的眼中滿是輕蔑,“剛買回來的時候混身都是傷,又瘋又傻,整日整夜大叫,嗓子就是這么壞的,現在可是大妃的紅人了。”
想起碧瑩以前可是掃地連只螞蟻也不敢殺,她的身體剛好轉的那陣,我和于飛燕偷偷把西楓宛的一只鴿子給打下來,想給她墩湯喝,沒想到她死活不讓我們動那只傷鴿,反倒細心照料她,我那時罵了她半天,她看著鴿子難受地對我說道:“木槿,這只鴿子,身邊沒有親人,同碧瑩一樣,現在又受了傷,我現在照顧它,就像木槿照料我一樣,好妹妹,就別殺這只鴿子了吧!”
我那時在心里輕嘆一聲,表面上罵了她幾句傻丫頭,卻還是由著她照顧著那只苯鴿子,然后又將它放走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笑道:“看起來你們的大妃心腸很是善良。”
依明奇怪地看看我,敷衍幾句間,冬宮到了。
他們沒有引我去女太皇的攸揚殿內,反而將我帶到一處精致的小花園,雖不及金玫瑰園的規模,倒也雅致,依明悄然退下,遠遠看見有幾個窈窕的身影在花海中,五彩的色塊間,我用力嗅了嗅,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我實在很久沒有穿這種高底弓鞋了,昨天又剛剛下過雨,我的腳底下鵝卵石一滑,眼看就要摔了個狗啃屎。
一只溫暖的手猛然伸來,讓我挽回了我君莫問的面子,我掙扎著爬起來,多謝。”
我抬起頭,正道著謝,然后結巴了起來,卻見一個駝背的老人,弓著身子,高度只到我腰間,臉像老樹一樣皺起來,皮膚干枯得像樹皮,他的雙手指甲間嵌滿是黑色泥土,身上也全是泥塵,看上去像像個花匠。
他的一只眼睛蒙著布,另一只眼睛小得跟綠豆似的,灰白稀疏的腦門上還腫著一個大瘤,我一陣恍惚,唉!這個老頭怎么這么像小時候花家村的那個小孩的克星,兇惡的獨眼龍張老頭。
我歪著腦袋打量著駝背老頭子的同時,他那王八似的的小眼睛帶著混濁的光,似乎也在那里慢吞吞地看我,幾乎要湊到我臉上去看了,他操著一口無懈可擊的突厥語,洪亮無比:“萬能的膳格里在上,依明大人啊,你怎么越變越漂亮了?”
“張老頭,這是太皇召見的君夫人?”可能是怕老人耳背,依明大聲說著:“還不快讓開。”
連名字也一樣,還真巧了,那個老人的確是耳背了,支著耳朵聽著依明喊了好多遍,才慢慢踱開了去,走時還慢騰騰地一步三回頭,小小眼睛謹慎地盯著我直看,仿佛是防著我作賊似的。
“這是阿史那家最捧的花匠,也是突厥最捧的花匠了,”依明嫌惡地輕拍身上的塵土,“別看他長得那樣,這手藝倒真是好啊,整個王宮的花草全是他照應的,連金玫瑰園的也是。”
我微點頭,進入花園中心,兩個白衣人影由遠及近地走來,身穿普通的粗面衣服,微沾泥土,手上拿著鐵鍬,竹籃,里面放著新摘的各色花草,龍膽草,秋麒麟,水晶蘭,還有木芙蓉帶著秋露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只覺五彩繽紛。
兩人竟然同我一樣只扎了個辮子,當前一個神情貴不可,后面一人嫵媚俏麗,卻恭敬而立,都沖我淡淡地微笑,卻是女太皇和皇后。
注:“恰巴”在藏語里就是奴隸的意思,“葡你”是馬**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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