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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芳菲暖人間

    我看她羞惱得要摔那人參丸,才收起玩笑,向她告饒,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也傳入小屋:“好熱鬧,今天三妹好些了吧?”一個頎長的少年掀開了厚重的簾子,清秀俊朗的面容出現在面前,說曹操,曹操到了,正是宋明磊,他的頭上還沾著幾點白雪,原來外頭什么時候下起雪了。

    碧瑩臉紅得像火云,只有我知道這是她這幾年唯一快樂的時光了,我趕緊給宋二哥抖了雪,倒了熱茶,捧起洗衣盆,笑嘻嘻地就往西廂房閃:“宋二哥,煩你照應一下三姐,我去把衣給洗了。”

    “都是自家兄妹,何必這么客氣,木槿,一起來坐吧。”他眼睛明朗如夜空中的天狼星,閃爍著一絲笑意,又似復雜地看著我,可我哪敢壞他們的好事,還是開溜了去。

    我捧著衣服走向屋前的小溪,想稱著雪下大以前,趕緊漂了,正要蹲下,一陣疾風擦過我的耳邊,我嚇得跌坐在凍土上,一根扎著紅櫻的金槍插在我的腳跟,還在晃著,顯見力道之大,我的臉閃過一絲疼痛,我一摸,果然流血了。

    “木丫頭,我這回又沒有迷路,可又找著你了。”我不及回頭,一米八零的高大黑影擋在我的眼前,他棱角分明,五官堅毅俊美,紅發也不梳髻,披散于肩頭,眼瞳仿佛葡萄美酒,流光溢彩,他極其得意而興奮地瞪著我,我的心格橙一下,是玨四爺,現在他怎么這么容易找到我了。

    說到這里,我需要介紹一下紫棲山莊家主人的子女情況。

    原青江將軍,字然之,現升任光祿寺卿,已育有三子一女。

    老大原非清,當今長公主的駙馬都尉,今年二十有二,和二小姐原非煙是他的原配夫人秦氏的孩子,可惜秦氏死于難產。

    然后,原將軍扶正了秦氏的陪嫁丫環謝氏,生原非白,白三爺,今年一十七歲。據說原將軍最喜歡的就是這位白三爺,不但六歲能詩,八歲善射,御前獻藝,驚才絕艷。今上御弟靖夏王也曾贊道:真乃龍駒鳳雛也。

    可惜在白三爺十歲那年,突然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斷了雙腿,從此斷送了白三爺的神童生涯,其母謝氏也一夜之間急怒攻心病故,于是白三爺和他神秘的仆人,傳說中的韓修竹先生,隱居在有溫泉的西楓宛。

    那韓修竹先生,原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歲寒三友中的“輕風傲竹”,與幽冥魔教一戰后,他是歲寒三友中唯一幸存下來的一員,俱說武功高深莫測,原將軍對他極其敬重,連現在的原夫人也敬他三分,以他赫赫名聲及江湖地位,卻甘愿為一個這樣一個少年做仆從,令人費以所思。

    而原將軍接下來又續取京都望族連氏,現在的原夫人,比較不幸的是她至今無所出。

    就在連氏進門的第二年,原將軍遠征突厥凱旋歸來時,帶回來一個十歲的男孩,一頭紅發,哭聲洪亮,稱其為第四子,原非玨,玨四爺,也就是眼前這個極其猖狂的十六歲少年。

    傳玨四爺的親生母親是個波斯舞女,事實上他并不怎么討原將軍的喜歡,而他的紅發紅眼令他的后母也不怎么待見他,他本人對于中原文化豪無興趣,對于詩詞琴畫也無一而精,又是個出了名的路癡,明明住在玉北齋,卻總是莫名奇妙地走到西楓宛,于是自然而然地被西楓宛的主人白三爺誤認為是接二連三地挑信。

    就是這位玨四爺,一次又一次被韓先生打得找不著北,可遺憾的是“知難而退”四個字從來沒有出現在玨四爺容量不多的字典里,他被打,照樣再迷路,再挨打,反倒是韓先生對他的“照顧”把他變成了一個地道的武癡,從而對著西域和高強的武功有著不可遏止的熱情,天天吵著鬧著要去西域查看風土人情,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拜武林第一高手金谷真人為師,而傳說中他已隱居西域的雪山上。

    以上情報都是從丫頭婆子平時八卦聽來,或是宋明磊閑時告訴我的。

    我與這位少爺的相識也頗有戲劇性,我九歲那年,碧瑩病入膏肓,那時別說藥了,就連吃的都困難,我拼命想著如何為她補充營養,最后只好把主意打到大自然了,我稱著天色將晚,偷偷在西楓宛花園的湖里放著簍子,抓了些魚蟹,而且還意外地網到了一條金光燦燦的水蛇,我從來沒見過這么漂亮的水蛇,這蛇湯可是好東西啊,蛇膽亦是止咳圣藥啊,當然如能讓于飛燕幫我去賣了這金蛇皮就更好了,哈哈!正當我對著那條水蛇獰笑不已,一顆紅腦袋忽地出現我的左邊,好奇地問著:“你捉這劇毒的金不離做什么?”

    這便是我第一次遇到本山莊的名人玨四爺,其時他正好再一次迷路到西宛,而且在旁邊閉息偷看了我很久。

    我當時嚇得差點滑到水里,但我聽到這蛇的名字頓時又僵在哪里:“你胡說,這明明是水蛇,哪里是毒蛇。”

    黑暗中,他的酒瞳閃著幽光,像在黑夜里活動的獸的眼睛,灼灼地盯著我:“這莫愁湖是死水,亦是西楓宛的護宛湖,你以為韓修竹那老匹夫還能在里面養什么。”此時我必是面如土色,我慢慢退出水面,可惜手還抓著那條金不離頭和尾,放也不是,捏著也不是,明明已是月華涼如水,我卻如身在碳火上炙烤,“請問這位小哥,能幫我捏著這金不離的七寸嗎?”

    “哼!我為何要幫你?”他直起身,雙手負在身后,傲慢地仰著下巴,月光下,他沒有梳起的紅發流動著柔和的光芒,迎風漂蕩,我立時猜到他的身份,也想起了宋二哥的告訴我他的一大特點:“今日若得了玨四爺的恩情,我一定銜草結環來報。先讓我送四爺回玉北齋吧!”

    他立刻回頭看著我,惡狠狠地說:“誰要你送,我自然認得回去的路,再說我就在西楓宛,那韓修竹又能拿我怎么樣。”

    “可是好像韓先生往這里過來了。”我正說著,遠遠得就有人影往這里閃過,其時我連韓先生的面都沒見過,只是瞎猜的,沒想到那玨四爺卻信已為真,臉色一變,只手往那七寸一劈,那蛇就斷成好幾段,他一下子抱起還在驚恐得瑟瑟發抖的我飛到了樹上。

    他一手堵著我的嘴,一手緊緊摟著我的腰,兩人的身體挨在一起,他的氣息吐到我的臉上,我側過臉去,而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來人,他那時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月光下,白玉也似的肌膚,紅發似錦,紅眸如酒,俊美無濤,我看得似乎也有些醉了。

    那底下的人只是個巡夜的,他如誓重負地吁了一口氣,才發現我有些發呆地看著他,便兇惡地在我耳邊吼著:“看什么看。我是紅頭發紅眼睛的又怎么樣,你這個下人也敢這么看我?”

    這樣盯著人看的確很沒有禮貌,而那個時代,外賓的待遇必竟不如現在這么高等,很容易誤會我是個浮淺的女性,我按磨著耳朵,笑了笑:“對不起玨四爺,是奴婢無禮,奴婢只是覺得玨四爺的眼睛像是葡萄酒的顏色,很漂亮。”

    “葡萄酒?你一個下人怎么會見過西域進貢的葡萄酒?”他狐疑地望著我,臉色卻好了很多。

    那個時代葡萄酒是極珍貴的,只有西域進貢才得一嘗,我又笑笑,正要解釋,忽地發現他的衣襟裂了個口子,一定是剛才拉破的,我從腰里翻出一根針線,說實話,我的針線絕對不能錦繡相比,但和前世相比,仍然有了長足的進步,沒想到那玨四爺往后一仰,警覺得一閃:“你想做什?”

    我的手架在空中,有點尷尬,我干笑了幾聲:“我想替少爺補一下衣襟。”仍伸過去,他卻往后躲:“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這下人,莫非想刺殺我?”

    呵!他還真以為自己當今太子,或是中南海的高官嗎?我刺殺你,我?

    “玨四爺,別過去了”我著急的喊著,可惜他一意往后退:“你定是大房那里派來殺我的,不然,男女授授不親,你也是不知廉恥”

    “啊!”他終于跌下了樹,其實我想提醒他的是那根樹枝,不怎么結實,前天我為了摘槐花給碧瑩,剛爬過的,可是他卻總往我不知廉恥那方面想,明明聽說他對漢人詩書禮儀豪無興趣,這一點他倒是學得很快啊。

    他的輕功自然不錯,沒怎么摔著,可下面是個泥潭,我也曾中過招的,唉!所謂不聽老人,吃虧在眼前啊。

    我慢慢地借力跳了下來,果然他滿身污泥地爬起來,又面容古怪地瞪著我,我強忍笑意:“玨四爺,天晚了,男女授授不親,那我就不送了。”

    我轉身就走,然而他一把拉住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從沒見過像你這么大膽的丫頭,莫非你是花錦繡?”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我是花錦繡?”好像人人都知道我家錦繡是紫瞳的吧!現在天黑是黑了點,可是我能看出他是酒眸,他應該也能看出我是正宗的黑眼睛啊!莫非他不但如傳說中一樣是路癡,還是色盲?

    他似乎有些失望,“那你叫什么名字?”

    “玨四爺想知道我的名字作什么。”我不著痕跡地輕輕掙脫了他的手臂,然后忽地面色驚慌:“韓,韓先生。”

    我稱他回身的功夫,一溜煙地跑了。

    第二次見到他,已是一個月以后,他一身降色緞袍有幾處劃破,發上還沾著一片青葉,神情憔悴,我猜,他又一夜迷路在西楓宛了吧。

    大太陽底下,我和小丫頭們正在賞櫻花,本來嘰嘰喳喳的,看見他都不敢作聲,幾十雙妙目看著他冷著一張臉經過櫻花樹下,他既不看我們,也不抬頭瞅一眼那滿樹妍紅。

    我正躊著,他已視而不見地與我擦身而過了,我以為他忘記了那晚的相遇,沒想到他忽地轉過頭來:“是你,我記得你身上的槐花香。”

    別的丫頭早嚇得走開了,只剩下我和他,我笑笑,指著樹上櫻花:“玨四爺,你看今年的青梅長得多好?他抬頭看了一眼,胡亂點了下頭,專注地盯著我的臉:“你叫什么名字?”

    我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個路癡,而是眼睛有著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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