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書,可是悶了?天氣有些涼,不要總站在窗邊,你的身體受不住的。”駱塵凈走過來,隨手就掩上了窗子。
我跟著他離開了窗前,回答他道:“不會悶,平常在家也是這樣過的,倒是這雨,竟然下的這么大。”
駱塵凈笑道:“下雨天留客,看來你得在這里住下了,不介意吧?”
看著他那欺霜賽雪的白衣,我靜靜道:“那就麻煩你了。”
我沒有再稱呼他為駱先生,駱塵凈嘴角微微上翹,稍稍的流露出了一絲絲歡喜。
經過了那暖昧不明的相處后,他沒有再稱呼我為杜小姐,我也就不再叫他駱先生了,我們都不約而同的收回了那客套的稱呼。
他的頭發雖然濕的很,可他仍是梳理的很利落,這人似乎時時都是干凈整潔,都是光彩照人,沒有什么失儀于人前的時候。望著那順著發梢不斷滴落的水滴,我遲疑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說出了關心人的話來:“先去擦干了吧,你也小心身體。”
駱塵凈似乎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來,稍微楞了一下,然后他低下頭去,臉上卻是帶了滿滿的笑。
“無妨,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唔,多謝你關心了。”
聽著他帶著笑意的聲音,我有些尷尬,我還是不習慣說出如此溫情的話來。于是我捧起本書,掩掉了自己給自己找的不自在。
晚飯仍是在小縣令那“欣賞”的目光中吃的,我仍如以前一樣,既沒有刻意去避開駱塵凈,也沒有故意的去親近于他。
我本就是一個不會表達自己感情的人,不會對著男人撒嬌,也不是把玩感情的高手,只好一切順其自然。
吃罷晚飯,睡覺還早的很,自然要找些消譴的。
小縣令大概沒見過駱塵凈對一個女子這么上心過,極力的為我和駱塵凈創造獨處的機會,一吃完飯,就急急的回避了。
和駱塵凈單獨相處過不是一次兩次了,竟然沒有一次象今天這樣,兩人相對,卻無話可說過。
雨水啪啪的打在樹葉上,嘩嘩的落在屋瓦上,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的清晰,格外的惹人愁絲。
被這夜雨聲聲一激,我忽然想起了自己一件久未完成的事情來。
“你會畫畫么?”我開問道,話出口了,又覺得自己問的好象有些多余,他會的東西廣雜博學,又怎么不會做畫呢?
果然,駱塵凈回道:“談不上精通,倒是會畫幾筆。”
經過這么長時間的相處,我早就知道這人虛懷若谷,即便會十分,最多也就承認三四分,他說會幾筆,應該就是畫的相當好了。
我抬起頭,目光與他靜靜對視:“這些年來我一直想畫一副畫,可惜總是畫不出精髓來,你幫我畫可好?”
駱塵凈沒有躲避,而是坦蕩蕩與我目光相交,然后他的眸子里涌上了笑意:“好,我來試試。”
取來文房四寶,他鋪紙,我研墨。
“一抹飛云,一彎逝水,一棵老樹,一個愁人。”不用思索,我將這些年屢屢存在心頭,卻始終無法訴諸筆端的畫面講給駱塵凈聽。
聽罷我的描述,駱塵凈提著毛筆,凝眉細思。
這個畫面,看似簡單,只有四個可以入畫的東西,可實際上大有講究。
如何安排這畫面,如何構思這場景,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布署,而這不同的布署,就有了不同的意境,也就決定了畫作的好壞。
我年紀輕,閱歷淺,雖然經歷過刻骨銘心的痛,可,在我筆下,仍是畫不出這幅畫的神韻來,若想畫成這幅畫,我還欠缺許多東西。
于是每每提筆,又每每擱筆。
駱塵凈思索片刻之后,執筆的手開始動了,潔白的宣紙上,有線條淡淡勾勒而出。
我端起燈燭,小心的站在桌前,為他作畫盡量多添一絲光亮。
駱塵凈下筆極淺、極輕,寥寥幾筆,一抹淡淡的似有似無的云就躍然紙上,云下面,是一棵枝葉蕭疏的枯樹,一條蜿蜒遠去的淺淺河流從樹下流過。這些景色稍遠一些,而稍近的,卻是一個男子背手而立,抬頭仰望著天上那抹淡淡的流云,他只是簡簡單單的站在那里,只留下了一個背影,可那滿目的凄清蒼涼,毫不做作的穿透了紙背。
有些空曠,有些孤寂,有些落寞,有些冷清。。。。。。
一霎間,那些在生命中經過的傷心慘淡之事,竟然從這畫意中撲面而來。
娘親去世后,我默立中宵,我靜坐花叢,我看落葉飛舞,我望寒蟬枯柳。。。
無法向人傾訴心中孤苦,無法向人索取片刻溫存。
我就似這畫中人一樣,獨立秋風中,靜觀天上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