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租車絕塵而去,曉荷還沒有從剛才的打擊中反應過來,仿佛一棟大廈頃刻間在她面前倒塌,她被嚇傻了。
十四
第二天是個好日子,陽光和煦,微風習習,一家人很早就出了門,曉荷特地拿出以前買的親子裝穿上,三個不同號的長t恤穿在一家人的身上是別樣的和諧與溫馨,走在街上不免引來很多路人羨慕的目光,這讓曉荷的心里很是受用。
因為是星期天,街上的人很多,可能是他們很少帶天天出來玩的緣故,天天顯得格外興奮,一會跑,一會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時隱時現,惹得魏海東一會大喊天天的名字,一會跑跳著去抓泥鰍一樣的孩子,陽光下跑了一頭細細的汗珠。
曉荷含笑看著這一切,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著相同的衣服,像是不同型號的一個人,人類生命的延續真是太神奇了,她沒有去喝住頑皮的天天,兒子確實很少這樣暢快地放松過,她希望魏海東能多和兒子嬉鬧一番。
可是曉荷沒有想到,他們的生活像多變的六月天一樣,剛剛還晴空萬里,一轉眼就狂風暴雨,事情急轉直下的改變讓她措手不及。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
他們從肯德基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早,于是一家人繼續在街上徜徉,燦爛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人感覺懶洋洋的。天天興致很高,跑得滿頭大汗,魏海東追得腰酸背痛,一邊還要聚精會神回答天天提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著實讓他覺得焦頭爛額。
魏海東看著活蹦亂跳的孩子,才感覺到看孩子真是很辛苦的,從天天生下來一直是曉荷一個人帶,還要操持家務,想想她真是挺不容易的,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回頭看曉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曉荷穿著紅白相間的長袖t恤,黑色的運動褲,雙手插在褲兜里,正瞇著眼睛微笑地看著他們父子倆,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魏海東的心情也是從沒有過的晴朗。
街上人流如織,一些精明的商家紛紛派工作人員在街頭散發宣傳廣告,這樣的宣傳方式以房產行業最多,最近幾年隨著房地產業的崛起,這個行業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宣傳方式也是五花八門,于是街頭就出現了散發房產廣告的宣傳方式。
還別說,這樣直面消費者的宣傳方式比報紙上空洞的宣傳好多了,看房車停在旁邊,只要有意向的人就可以登上看房車,只一會工夫就可以順利抵達夢想的家園。
曉荷一看到售房廣告,眼睛立刻放起光來,擠進人群中挨家拿宣傳單,魏海東看到曉荷癡迷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結婚后的幾年時間,他們大多數的休閑時間是在看房中度過的,曉荷對于房子的渴望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每次出門,她只要看到新開發的小區就要進去觀摩一圈。
可是隨著房產價格的步步攀升,他們的積蓄和購房首期款老是差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于是曉荷看房的興趣從來沒有停止過,到最后魏海東一聽到看房就頭大,倒是曉荷仍然百看不厭,看得多了也看出經驗來了,從戶型布局到樓層優劣,再到樓間距,弄得房產知識比售樓小姐還精通。
曉荷在人群中搶著拿房產宣傳頁,魏海東只好帶著孩子在路邊等,好不容易等到曉荷從人群里擠出來,她手上多了大把的房產廣告,來到魏海東面前就迫不及待地翻動手里的廣告宣傳頁。
很快,曉荷從一摞宣傳單中間抽出一張,滿面含笑地遞到魏海東的面前,魏海東低頭一看,這是一張“溫馨家園”的宣傳單,戶型圖的旁邊用彩色的大字印著“我想有個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魏海東看著宣傳畫在心里偷偷地罵:奶奶的,誰不想有個家?我也想有個家,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可是現在辛辛苦苦干一個月,連房子的一平方米都買不到,辛辛苦苦干一年還買不了一個衛生間。
曉荷看到魏海東不語,急忙指著手上的宣傳畫說:“這個地方的房子有小戶型,雖然位置偏一點,但是附近有小學和醫院,價格也合適,我們去看看吧。”
魏海東看著曉荷,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也是不容置疑的樣子,他剛要說些什么,售房的工作人員就像導游一般拿著小喇叭,揮著小旗子開始呼叫:“溫馨家園的看房車準備出發,有看房意向的顧客請馬上上車。”
曉荷見狀顧不上征詢魏海東的意見,一把拉起魏海東和天天的手直沖看房車跑去,還沒等坐穩,看房車已經啟動,曉荷僥幸地撫著胸口,魏海東不滿地看她一眼,作為女人,魏海東覺得曉荷有時候過于獨斷專行了,在他眼里母親那樣的女人才是典范,賢惠、本分,以丈夫的意見為中心。
看房車穿過了外環,穿過了高架橋,又穿過一片綠油油的麥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隨著時間的流逝魏海東漸漸煩躁起來,今天對于他來說是難得的休息時間,他負責的項目上線以后,調試、修改,等待他的將是更繁雜的事情,估計又要沒日沒夜地干,所以今天這樣的休息就彌足珍貴。
現在的房價就像小孩子的臉,一天一變,即使明天就能湊夠購房款,今天的看房也是徒勞的,這樣的經歷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魏海東覺得既然這樣,不如等錢到手之后再看房,一勞永逸。
魏海東坐在車上,一想到這樣珍貴的休息時間要用來看毫無意義的房子就火冒三丈,但是他看一眼曉荷,她一直低著頭反復看著手里的那張宣傳單,仔細地研究上面的戶型平面圖,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魏海東把到了嘴邊的抱怨生生咽下去,就當舍命陪君子吧。
看房車終于停在一座正在建設中的小區面前,這里遠離市區,但因為濟南流傳的買房規則是買東不買西、住南不住北,他們來的正是很有發展潛力的東郊,所以到處是正在建設中的樓盤,高高的吊車,裸露的磚墻,看上去一派繁榮。
他們所來的小區正在如火如荼的建設中,樓房主體已經蓋好,露出土紅的磚墻,四面的窗戶大開,像是一副待售的骨架,相比之下售樓處反而鶴立雞群,樓體拔地而起,通體用了茶色的玻璃,金色的旋轉大門,看上去更像星級酒店。售樓處好比一個人的臉面,看來樓盤開發商很是明智,把一張臉收拾好了,不怕沒有人慷慨解囊。
因為是周末,來看房的人不少,車一停穩,售樓小姐就聞風而動,紛紛從售樓處走出來。售樓工作的主要收入就是售房款的提成,這些人肯定會拿出十二分的熱情,為了避免提成分配不均,所以售樓實行一對一的服務。
接待魏海東他們的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時尚的女孩子,唇紅齒白,薄嘴唇,頭發被燙出無數的卷,像是頭上長了無數的旋,讓人看著眼暈。她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簡單的自我介紹后,便開始圍著模擬的小區沙盤介紹樓盤的情況,從戶型到面積,再到臨街的優劣,口若懸河、井井有條,讓人聽了很容易產生強烈的購買欲望。
曉荷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問一些關于層高、產權的事宜,她們相談甚歡,魏海東權當是免費的導游介紹,站在一邊東張西望,而天天通過剛才在車上的養精蓄銳,此刻開始活躍起來,跟在父母后面實在沒意思,就從父母身邊跑開,對售樓處的旋轉大門表現出了十分濃厚的興趣,曉荷見狀急忙吩咐魏海東,“你快去把孩子看好,不要讓他到處跑。”
魏海東看了一眼抿著嘴笑的售樓小姐轉身往門口走去,心里怪著曉荷在別人面前不給他留點面子,天天正在對旋轉大門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一會左推,一會右推,任魏海東怎么說都不肯停住,他只好對著兒子低聲恐嚇道:“天天,你這樣到處跑,要是跑丟了,可就見不到爸爸媽媽啦。”
天天已經懂事了,他轉過頭對著爸爸做個鬼臉,“爸爸騙人,這里不會有小偷的。”
天天說完繼續推著旋轉門轉,魏海東無助地站在旁邊,不耐煩地看著曉荷的背影,希望她能了解他的窘迫,可是曉荷正和售樓小姐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這時,門口剛好有個人想要進來,他往右走,天天往右推,他往左走,天天往左推,售樓處的一個工作人員急忙走上來,低聲提醒魏海東,“先生,請看好您的孩子。”
魏海東回過神來,急忙把天天從門口揪過來,威脅道:“天天,你再不聽話爸爸打屁股啦。”
魏海東說完強行拉著兒子坐到大廳的沙發上,大廳里人群三三兩兩,售樓小姐聲音輕柔地介紹著樓盤的優勢,看房的男士風度翩翩,女士從容優雅,一點也不嘈雜,這讓魏海東十分郁悶,他仿佛是置身事外的一個人,一點沒法融入他們中間。
天天在沙發上坐不住,眼睛到處打量,瞬間對身邊的旋轉椅子又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從沙發上跳起來,用手推著椅子來回轉動,椅子的軸承估計生銹了,一轉就發出刺耳的聲音,惹得人們紛紛側目。
魏海東看到大家的目光聚集過來,急忙去拉天天,天天不聽,并很快推著椅子跑起來,椅子的輪子飛轉,發出沙沙的聲音,魏海東的火騰地從心中升騰起來,他就不信自己制伏不了一個小孩子。
魏海東從座位上站起來去追天天,天天看到爸爸追跑得更起勁,寬闊的大理石地板上立刻映出一大一小兩個追逐的身影,人們紛紛停下手里的事情,好奇地對著父子倆行注目禮。
地板是大理石的,地面很滑,天天個子小,推著椅子跑起來游刃有余,但魏海東一米七八的個子在上面奔跑就不能控制自如了。大廳中間有個立柱,上面貼了錫紙,用葡萄藤做出纏繞的形狀,天天眼見爸爸要追上自己,一轉身躲到立柱后面,魏海東想收住腳步已經晚了,出于慣性他一頭撞在立柱上,只覺得眼冒金花,人們忍俊不禁,大廳里爆發出哄堂大笑。
魏海東捂著額頭聽著身后的笑聲,恨不能有道地縫鉆進去,他長這么大還沒有出過這樣的洋相,惱羞成怒,他氣急敗壞地抓過正在偷笑的天天,抬手就是一巴掌,天天頓時大哭起來。
曉荷見狀,急忙趕過來想安慰一下魏海東,可是走到跟前看到他竟然打孩子,于是上前一把推開魏海東,用身體護住孩子憤怒地喝道:“你干什么?”
魏海東不看曉荷,只對著天天怒吼,“天天你給我過來,我還不信治不了你。”
曉荷低聲對海東說:“你別來勁啊,看看別人都在看著我們呢。”
魏海東回頭看到大家未來得及收住的笑容,臉色更加鐵青,他轉過身一聲不吭地往大門外走去,曉荷見狀急忙拉著哭哭啼啼的兒子跟在后面,看到魏海東生氣她的語氣也緩和了很多,亦步亦趨地說:“你看你這么大的人了和孩子較什么勁哪?快點回去吧,售樓小姐還等著我們去實地看房呢。”她一邊和魏海東說著,還一邊把天天往魏海東的身邊推,“天天快和爸爸道歉,說以后再也不這樣調皮了。”
魏海東頭也不回,只管在前面邁著大步往前走,曉荷回頭看看,售樓處里看房的人已經走出售樓處,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往高高的住宅樓走去,她看看兒子,兒子低頭不語,小臉上還有未干的淚痕,再看看魏海東,魏海東的脊背看不出任何表情。
曉荷看不成房子,又看著兒子和魏海東別扭的樣子,心里十分煩躁,當下站住不走,不耐煩地沖著魏海東說:“你還有完沒完啊?”
魏海東聞猛地回過頭,眉心扭成川字盯著曉荷一字一句地說:“誰沒完?曉荷,我覺得是你沒完,整天把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看房上,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你能不能為別人考慮一下?你明明知道我的休息時間本來就少。”
曉荷一下子怔在當地,原來他所有的不快不是因為孩子的吵鬧,也不是因為自身的心情,僅僅是因為看房子耽誤了他的休息,而這一切他不直接說,居然用打孩子來表示自己的抗議,這顯然是一種殺雞儆猴的迂回措施。
曉荷感覺自己的血液一起往頭頂涌去,她以為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可是一張嘴,話語倒是如潮水般涌出來,嘴角上還帶著一絲冷笑,“魏海東,原來是我錯了,讓你這大工程師百忙之中陪我來看這無聊的房子,實在是我最大的過失,看來我要向你道歉?”
魏海東回頭看著曉荷鐵青的臉色和哆嗦的嘴唇,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表現過分了,急忙解釋說:“曉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等咱們錢攢夠了,再來看房子也不遲嘛。”
曉荷并沒有因為他的解釋而罷休,她心里積攢了太多的委屈,這種委屈在夫妻和睦的時候被慢慢覆蓋,但在被激怒的時候,就像埋在沙子下面的*,現在*在她心里炸開,理智已經控制不了局面,她仰著臉看著魏海東不屑地說:“魏海東,你以為我愿意整天灰頭土臉地跑著到處看房子嗎?你以為每次看房子,看到最后售樓小姐要求交定金的時候,因為首期不夠看售樓小姐的臉色我心里好受嗎?我還不是為了早點把家安頓下來,為了天天能和別的小孩一樣上學嗎?但是我沒想到辛辛苦苦到處看房會落個無聊的下場,那好,咱們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不無聊,你有本事馬上買一套房子我們住進去,從此我再也不廢話。”
魏海東聞臉漸漸變成青灰色,夫妻七年,曉荷實在知道他的軟肋在哪里,一個男人最大的失敗就是老婆看不起自己,她的一席話猶如一根針刺進他的心里,自尊使他馬上像激起斗志的公雞一樣抖擻羽毛反唇相譏,“曉荷,我承認自己沒有本事買不起房子,那你去找有本事的好了,看來人都是會變的,從前的時候說得多么好,同甘苦共患難,這才幾年啊你就厭倦了,這日子你要是不想過下去就離婚好了,我隨時奉陪。”
曉荷的臉瞬間蒼白起來,她聲音顫抖著說:“魏海東,你渾蛋。”
曉荷還想要繼續說下去,可魏海東已經沒有耐心聽了,他一腳踢開腳下的一塊石子,很快邁動步子走到路邊。
此時恰巧有一輛出租車路過,魏海東急忙抬手攔住出租車停下來,出租車順從地在路邊停下,魏海東頭也沒有回地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曉荷當然沒有看到他眼角的淚滴。
十五
直到出租車絕塵而去,曉荷還沒有從剛才的打擊中反應過來,仿佛一棟大廈頃刻間在她面前倒塌,她被嚇傻了。
一直以來,曉荷認為自己的婚姻堅如磐石,因為愛是婚姻最堅實的基礎,當年如花似玉的她并不乏追求者,但是因為魏海東的正直,因為他們同病相憐、心有靈犀,她義無反顧地愛上他,義無反顧地和他走進婚姻,她一直相信這種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是完美的,相信完美的婚姻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更加穩固。
結婚后,曉荷無怨無悔地包攬了全部的家務,買東西從來都是給魏海東買好的,自己用差的,僅僅為了他在人前的面子。為了早日買上房子她省吃儉用,恨不能一分錢掰成兩半來花,她不在乎同事和朋友說她是守財奴,她已經完全沒有了自己,可現在魏海東的話語如響雷一般響在耳畔,“這日子你要是不想過下去,離婚好了,我隨時奉陪。”
曉荷做夢都沒有想到魏海東會輕易地說出離婚的話,如果早知道婚姻是這樣脆弱,自己當初就不該早早踏進圍城,不該早早生下孩子,更不該為了家庭放棄自己的事業。就在前幾天,她遇到從前單位的同事,從同事的口中得知如今公司發展壯大,當年一起進公司的同事現在已經成為部門經理了。
曉荷見到同事的事業發展得順風順水,心里雖然酸酸的,但很快就釋然了,有得必有失,美滿的家庭和活潑可愛的孩子是她選擇正確的最好見證,可是沒想到沒過兩天,她聊以*的大廈就坍塌了。
太多的委屈化作淚水滾滾而下,曉荷抱著自己的雙臂慢慢蹲下去,淚水無聲地滑落,流進嘴里是咸澀的。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天天看到曉荷的樣子,急忙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襟搖晃著說:“媽媽、媽媽,你怎么了?”
曉荷如夢初醒地抬起頭看著天天,剛才氣急攻心,她居然忘記了天天就站在旁邊目睹了他們吵架的全過程,曉荷看到天天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恐懼,這么小的孩子居然知道在爸爸媽媽吵架的時候一聲不吭,可以想到他是多么驚恐和無助啊。
曉荷急忙止住眼淚,轉過身把天天摟進自己的懷抱,可是眼淚不受控制地馬上又從眼眶里流出來,打在天天的臉上。天天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擦著她臉上的淚水,低聲說:“媽媽,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惹爸爸生氣了。”
曉荷把天天摟得更緊,連聲說:“好孩子,不是你的錯,是爸爸媽媽不好。”
天天聽到不是他的錯,急忙從她的懷里掙脫出來,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我餓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曉荷抬起頭,透過迷蒙的雙眼茫然四顧,眼前到處都是吊車的轟鳴聲和鋼鐵器械的叮當聲,一棟棟大樓拔地而起,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可是這樣的熱鬧和繁華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她的家在哪里?租來的房子只要有愛也是溫暖的家,可是魏海東還愛她嗎?
想到這些,曉荷心里如刀絞一樣疼痛,三月的陽光已經很溫暖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是她身上一陣陣發冷,但是天天的目光讓她顧不上去想自己的兒女情長,他餓了,在肯德基的時候他就興奮地一陣亂跑,根本沒有好好吃飯。
一想到這些,曉荷趕忙拋開愛與不愛的問題,開始考慮怎么回去才好,這里地處東郊,剛剛開始開發,離市區有好幾公里的路程,很多配套設施不太完善,曉荷對這個地方一點也不熟悉,四下望了望也沒有看到公交車站牌,而面前的馬路上這時也鮮有出租車的影子,她站在馬路邊一籌莫展。
正在曉荷神思恍惚之際,一輛車在她身邊戛然停住。
曉荷看到有車停在自己面前,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抱住面前的天天,現在世道不太平,聽說有的地方大白天搶孩子的都有,她的心里充滿了恐懼,十分警惕地看著車門。
茶色的車門玻璃緩緩降了下來,曉荷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蘇逸軒,太陽白花花地照得人眼暈,她以為太陽把自己的眼睛晃花了,瞪大眼睛再看一遍,真的是蘇逸軒。
“嗨,陳小姐,真的是你啊?我剛剛看到還在想這個女士怎么很像你呢?原來真的是你啊,真是太巧了。”蘇逸軒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健步來到曉荷身邊。
曉荷看到是蘇逸軒,急忙松開懷抱中的天天,擦擦臉上的淚痕,勉強地笑著說:“蘇總,真是很巧,我也沒想到在這里遇到你。”曉荷說著為了掩飾自己哭紅的眼睛,急忙低下頭對天天說:“天天,快說叔叔好。”
天天仰起頭,看著蘇逸軒怯怯地說:“叔叔好。”
蘇逸軒果然饒有興趣地把目光落在天天身上,他彎下腰對天天說:“你好,很帥氣的小伙子嘛,很高興見到你。”
天天看看蘇逸軒,又小心翼翼地看看媽媽的神色。
蘇逸軒見狀站起身對曉荷說:“這是你兒子吧?很可愛的小家伙,對了,你們怎么會在這里?”
蘇逸軒不問還好,經過這么一問,曉荷心里剛剛壓下的委屈翻江倒海般涌上來,她怎么會在這里呢?魏海東的話又在耳畔轟響起來,這個狠心的人居然能把他們娘倆扔在這個地方自己打車跑掉,面對蘇逸軒的問候,她能告訴他什么呢?自己的丈夫都可以把她放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她能對一個陌生人說什么?
但是這一刻,曉荷感覺心里的委屈像是開閘的湖水,任何人的一聲問候都能讓她的心事泛濫,蘇逸軒一聲輕輕的問候讓她感覺如親人一般溫暖,她的眼眶發酸,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蘇逸軒看到曉荷的樣子嚇了一跳,一連聲地問道:“陳小姐,你怎么了?”
曉荷意識到這樣不妥已經晚了,巨大的悲傷讓她無語凝噎,她只好轉過身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嗚咽出聲。
蘇逸軒對著曉荷抽泣的背影手足無措,只好搓著手說:“陳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你們先到車上吧,去哪里我送你們。”
曉荷哽咽著說不出話,只好使勁搖著頭沖著蘇逸軒擺手,希望他能快點離開,不要看到她這狼狽的樣子。
天天看到媽媽的樣子,只好扯扯蘇逸軒的衣襟怯怯地說:“叔叔,我爸爸惹我媽媽生氣了。”
蘇逸軒看著天天澄澈的眼神,急忙用手撫摸一下他的頭說:“是嗎?那你爸爸可真是不乖,現在你來安慰安慰你媽媽,讓她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好。”天天聽完立刻拉著曉荷的手搖晃道,“媽媽不要生氣了,爸爸不乖,回家打他屁股。”
曉荷聽到這里更是悲從中來,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陌生人尚可以逗她開心,給她一點安慰,為什么她為魏海東幾乎付出了所有,他就不肯說一句軟話呢?
曉荷想歸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對著一個相對陌生的男人哭泣實在說不過去,她很快調整自己的情緒,轉過頭看著蘇逸軒不好意思地說:“蘇總,讓你見笑了,謝謝你的關心,我沒事了,你去忙吧。”
春日的陽光寂靜無聲,空氣里只有吊車的轟鳴和鐵器的擊打聲,微風吹來,帶著田野的泥土氣息和不知名的花香。
蘇逸軒看著曉荷,似乎轉眼之間,她像打掃凌亂的戰場一樣很快收起了自己的悲傷,眼疾手快,有條不紊,此時的她眼圈通紅,眉宇間有掩藏不住的哀怨,臉上的淚痕依然存在,如雨后的梨花,但是她勉強地笑著,像從沒有哭過一樣,蘇逸軒在心里感嘆:這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啊?即便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也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
蘇逸軒四處打量了一下,并沒有看見一個氣急敗壞或者憤怒的男人,他在心里責怪那個男人真是沒有風度,再怎么生氣也不至于把老婆孩子扔在這個地方啊。他看著曉荷四處張望的眼神,馬上意識到她在找車,于是說:“今天周末,我沒事到工地來轉轉,正好碰見你了,這個地方剛剛開發,比較難打車,還是坐我的車回去吧?”
曉荷看看面前車流稀少的馬路,再看看被太陽曬得臉色通紅的天天,只好說:“謝謝,麻煩你了。”
蘇逸軒急忙打開車門,對曉荷說:“哪里的話,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算是我撞倒你的一點補償吧,不然我心里老是過意不去。”
曉荷上了車,車里十分整潔,透明的擋風玻璃纖塵不染,暗格子的純棉座套,給人一種極其親切的感覺。
蘇逸軒關上車門,從另一邊上車,曉荷猛地感覺空氣一下局促起來,狹小的空間,兩個人挨得很近,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但是他似乎并沒有受到什么影響,轉過身從車門的儲物盒里拿出一件東西遞給曉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