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現在也開始糊涂了,若是昨天她還篤定析秋有所求,可是今兒看她這樣,卻又不像。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來回在房里走,腦中不停去想應對的方法,忽然腳步一頓轉身看向邢媽媽:“你去宮里,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見到太后,便是不濟也要尋到段公公,快去!”
邢媽媽頓了一頓,點了點頭應道:“奴婢去試試。”
可邢媽媽便出了府,駕車去了皇城。
二夫人收拾妥當便去了太夫人房里,鑫哥兒被接了回來,這會兒看著雖還是很虛弱,可已經有了精神頭,太夫人讓人將飯擺在了花廳里,一家人不分彼此圍著桌子坐了下來。
太夫人笑著道:“今兒我們也算吃團圓飯了。”說著看向蕭延箏:“延箏過幾日可就要出嫁了,往后再想一家子坐在一起,可就沒了這樣的便捷。”
蕭延箏紅了眼睛,挽了太夫人的胳膊:“娘我不嫁!”
太夫人笑著道:“傻孩子,哪里有女人不出嫁的。”自己也紅了眼睛。
大夫人笑著道:“娘,今兒可是過節是喜事,二妹出嫁也是喜事,怎么就傷心了。”太夫人聽著就擦了眼淚,笑著點頭道:“好好,吃飯吃飯!”
說著舉著酒杯。
今兒座位坐的很巧妙,析秋和二夫人相鄰而坐,她笑著用了公筷破天荒的給二夫人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醋魚:“二嫂,知道您愛吃,特意讓廚房準備的,您嘗嘗!”格外的殷勤。
二夫人拿著筷子的手就僵硬起來,看著碗里的魚怎么也下不去筷子,她干笑著看著析秋回道:“謝謝四弟妹!”
說著,當著一桌子的人面要去吃,卻是忽然捂住了嘴,一副很惡心要吐的樣子,析秋卻是仿佛早就準備好了一樣,讓人拿了痰盂過來,二夫人干嘔了一陣,碧槐就遞了漱口的茶,二夫人看著那杯子茶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
析秋沒有強求,臉上露出失落的樣子。
氣氛有一瞬的凝滯,大家都有些不解的看向二夫人,二夫人便露出歉意的樣子,也笑著給析秋夾了一筷子醋魚:“我也知道四弟妹愛吃的。”一副妯娌和睦的樣子。
太夫人就笑了起來。
“謝謝二嫂。”析秋夾了筷子就小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道:“味道確實不錯!”
太夫人也是滿臉的笑意,揮了揮手道:“去問問這道菜誰做的,賞!”吳媽媽笑著應是。
二夫人卻是看向身邊的丫鬟,丫鬟不動聲色的去給二夫人換了個碗。
太夫人滿臉的笑容,就一點一點褪去,她想到早上吳媽媽說的話:“二夫人昨晚做噩夢,用玉枕將房里的丫頭砸的滿頭滿臉的血,這會兒還躺在房里動不了!”
這個承寧,怎么變的疑神疑鬼的。
蕭延亦也是緊緊蹙了眉頭。
當夜,蕭延亦則又是歇在了凌波館里。
二夫人從噩夢中驚醒,邢媽媽心疼的抱著她,二夫人想到邢媽媽下午去宮里,便問道:“你去了可見到了祖母?”
邢媽媽搖了搖頭,二夫人又問道:“那段公公呢?”
“奴婢找了人通報,可是整整等了一日也沒有見到段公公,說是這會兒慈安宮里個個忙的腳不沾地,又正逢過節,根本沒有時間接見外人!”
二夫人就泄了氣靠在床上,不過一日多的功夫,她整個人瘦了一圈!
“夫人,我們今兒就去找四夫人吧,我們把話挑明了,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我們都答應她!”邢媽媽滿臉的不安的道。
“不行。”二夫人擰了眉頭,想了想在邢媽媽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邢媽媽聽著就是一愣:“夫人,這樣一來若是火勢控制不住,整個侯府很有可能毀之一炬,我們不能這樣做!”
二夫人冷哼一聲:“那又如何,宅子沒有大不了再建便是。”
邢媽媽滿臉的不安,勸道:“夫人,您要不要再想一想?”
二夫人就緊緊抓住了被角沒有再說話
第二日一早上,太后的鳳輦浩浩蕩蕩的出了京城,連走前段公公匆匆忙忙的來了府里一趟,卻只在門口和蕭延亦說了幾句,交代了太后的囑咐,便走了。
二夫人淚水漣漣的道:“祖母這一走便是半年,卻是連面也沒見到。”說著又道:“哥哥也是,也不知什么時候回來!”
邢媽媽嘆了口氣,若是太后娘娘不走或是郡王在京城就好辦了,不過一個佟析秋怎么也不可能讓她們這樣為難。
如今把柄握在她手里,她卻是無事人一樣,日日在府里走動和二夫人有說有笑。
這個女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邢媽媽想著也生了一身的冷汗,去看二夫人,就見二夫人面白如紙臉色很不好看,她緊張的道:“夫人,您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二夫人擺著手道:“我沒事。”說著拉著邢媽媽的手道:“你今晚就帶著幾個婆子去,我們不能再等了。”
邢媽媽想了想,就點了點頭。
入了夜,邢媽媽就帶著兩個婆子貓著腰穿過了花園,直奔四夫人的院子,他們繞到小門從矮矮的墻上翻了過去,提著桐油在一排倒座上便去潑桐油
四夫人既然留了紫檀和李媽媽,不可能住在別的地方,邢媽媽仔細打聽過,這排倒座很有可能就是關著李媽媽和紫檀的地方。
“小心一些,油淋的厚一些!”邢媽媽壓著聲音小聲吩咐道。
婆子小聲應是,三個人就忙著朝墻面去潑油。
“可要火折子?”就在這時,四周里便有十幾個火把亮了起來,頓時將整個后院照的亮如白晝。
邢媽媽看向如惡煞一般負手而立的蕭四郎,又看到滿臉驚詫卻有忍不住厭惡的蕭延亦,隨后腿一軟便是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侯爺四爺”
蕭四郎卻是看也不看她,袍袖一揮喝道:“綁起來!”
天誠帶著幾個小廝上去,三兩下將邢媽媽和兩個婆子綁了起來。
仿佛早有準備,剛剛還幽幽暗暗的院子里,這會兒點起了數十個燈籠,邢媽媽幾個人跪在地上,蕭四郎就看了眼蕭延亦,吩咐道:“去將太夫人和大夫人以及二夫人請來!”
這是要會審。
邢媽媽被堵了嘴,哀求的看著蕭延亦連連搖頭。
不過半刻功夫,太夫人被吳媽媽扶著走了過來,看到地上綁著的邢媽媽,問道:“這是怎么了?”蕭四郎就簡明扼要的將過程說了一遍,太夫人不敢置信的看著蕭延亦:“燒院子?”
蕭延亦滿眼里的都是沉痛,無聲的點了點頭。
太夫人便是一個不穩,眼前黑了一黑,她扶著吳媽媽手臂抖個不停:“她為什么要燒院子?”
蕭四郎看了太夫人,眼底露出一絲諷刺:“自是要殺人滅口!”太夫人越發的不解,怎么好好的又扯出殺人滅口?
蕭四郎便冷聲一喝:“將人悉數帶上來。”
天誠和天敬帶著幾個小廝直接去了后院,將關著的李媽媽和紫檀帶了出來。
太夫人看到早就被送出府的紫檀,連著幾日沒在府里出現的李媽媽,滿臉驚疑的看向蕭四郎:“這都是怎么回事,她們怎么會在你的院子里?”
“娘還是再等等吧。”蕭四郎語含譏諷冷聲道:“等二嫂來了再說。”
紫檀臉色雖是慘白,臉上留了斑斑點點的紅疹,但高燒已經退了李媽媽同樣被捆了手腳,因為幾日沒有梳洗,這會兒渾身上下散發著濃濃的惡臭味。
大夫人來了,一進門就如同太夫人一樣面露驚訝,隨后又明了一般站在了太夫人身后。
滿院子的人,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死寂沉沉的。
所有的目光皆是落在院子門口,等著二夫人的到來!
過了許久,二夫人沒有來,蕭四郎就擰了眉頭道:“娘想知道什么,就問吧!”
太夫人臉色沉沉的,看向紫檀,問道:“府里的人說你得了天花,你怎么這會兒又在四房里?”
紫檀后背傷的還沒有好,這會兒跪著有些搖搖晃晃的,她給太夫人磕頭,回道:“太夫人奴婢沒有得天花,是是李媽媽給奴婢灌的藥。”
太夫人目光如炬看了眼李媽媽,又審視的看著紫檀,問道:“她為什么要給你灌藥?”紫檀跪在那里,就將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奴婢早在頭一天晚上,就已經將藥包悉數換了,后來等大家全部去了鑫哥兒的房里后,奴婢又將所有藥包都換了回來太夫人,奴婢都是聽二夫人的命令,不然,給奴婢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啊!”
太夫人的手指,就緊緊的抓住了椅子上的扶手,仿佛若是抓不緊下一刻她就會栽下去。
太夫人又看向李媽媽:“她說的可是真的?”
有人將李媽媽嘴里的帕子扯了出來,李媽媽連連搖頭咳嗽了半晌:“不是,太夫人您千萬不能聽她胡說,二夫人怎么可能做這樣的事情呢。”
邢媽媽也是連連點頭。
太夫人還想問什么,蕭四郎卻是滿臉不耐煩的道:“給我打,打到說實話為止!”
李媽媽臉色一變,余光看到柳媽媽帶著幾個婆子拿了手臂粗的木棍過來,她朝蕭延亦磕頭:“侯爺,侯爺,二夫人是您的正妻,您一定要相信她啊,侯爺您一定要相信二夫人啊。”
柳媽媽不待她說完,上去就給了她兩耳光,也不拖走摁在地上扒了褲子就打。
這么多男男女女都在,李媽媽便是年紀再大面皮再厚也頓時受不住,她咬著牙受了四五下便連連求饒:“我說,我說!”
蕭四郎手一揮,柳媽媽退了下去。
李媽媽就趴在地上,將紫檀剛剛描述的經過又說了一遍,又提到她去大廚房給紫檀下藥的事。
紫檀聽著就瘋了一樣要撲過去,柳媽媽摁住她才沒能動。
蕭四郎還要再去問邢媽媽,太夫人已經臉色慘白的捂住胸口,搖著手道:“不用問了,不用問了!”他看向蕭延亦,道:“你親自去將承寧請來,我要問一問她,我們蕭家待她不薄,她何以如此,何以如此!”
蕭延亦的眼底盡是血紅的顏色,他緊緊攥著拳頭,手背上布滿了青筋,他沉重的點了點頭,仿佛邁出一步是那樣的艱難。
不待他邁出第二步,二夫人房里的小丫頭卻是匆匆來了,跪在太夫人面前道:“太夫人,我們夫人說肚子疼,這會兒在床上滾著呢,求您去宮里請了太醫來。”
太夫人先是一驚,隨后意識到可能性。
剛剛派了人去請承寧,可她緊接著就讓人來說肚子痛。
其意思不而喻!
太夫人下意識的動了動要站起來,卻又重新坐了下來!
她想到婁老太君的話:“你啊,有時候聰明,有時候又糊涂的很,這些啊全是源自蕭氏子嗣單薄,你是被子嗣遮了心神。”
她冷靜下來,看著地上跪著的丫頭道:“晚上吃了什么,這會兒怎么好好的肚子痛?”
丫鬟一怔,回頭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跪著的紫檀和李媽媽以及邢媽媽,想了想回道:“吃吃了吃了四夫人送去的粽子。”
太夫人目光一凜,問道:“四夫人送去的粽子?”丫鬟連連點頭回道:“是的,夫人說肚子餓,可房里頭沒什么吃食,奴婢就拆了個四夫人送去的粽子給二夫人吃。”
“住口。”太夫人滿臉的失望,怒道:“滿嘴里胡說八道!”
丫鬟連連磕頭:“奴婢沒有半句假話,太夫人不信就請過去看看吧。”
就在這時,析秋從正房里走了出來,面含冷意的看著地上跪著的丫頭道:“你說粽子是我送去的,你親自剝的,二夫人吃了?”
丫鬟看著析秋,她目露兇光又忍不住躲躲閃閃的,點了點頭:“是是的!”
析秋就冷笑起來:“你可知道我送去的是什么粽子?”那丫鬟面色就是一變生出不好的預感,就聽析秋道:“今年府里頭可沒有包粽子,我送去二房的粽子也不是用來吃的,里面包著的可都是五毒驅邪的東西!”她當時還特意提醒了二夫人。
那丫鬟頓時面如死灰。
“一塊綁了。”太夫人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道:“我倒要看看,她還能做出什么事來。”
說著由吳媽媽扶著朝外院走去,大夫人深看了析秋一眼,淡淡的朝她點了點頭,析秋回以微笑。
“四弟!”蕭延亦沉吟了許久,仿佛每一句話都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這里交給你了。”說著,快步出了門。
二夫人躺在床上,見太夫人進來,眼淚簌簌的落了下來:“娘,我肚子痛,好痛!”
太夫人臉色沉冷的進來,看也不看她一眼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二夫人臉色發白,額頭上冷汗不停的流了下來,她捂著肚子揪著床板對太夫人道:“娘,我知道您心里對兒媳有氣,可您要聽我解釋,那些人雖是我的貼身奴婢,可是她們做什么兒媳又怎么能時刻盯著呢,娘,我真的不知情啊。”
太夫人瞇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知情?你既是不知情這不過才一刻的功夫,你連發生了什么事都知道,你還說你不知情?”太夫人失望的看著二夫人:“承寧,從你進府里來,我便將你看做自己的女兒,捧在手里捂在心口,生怕你受了委屈,處處為你考慮,我本以為你識大體知大義,便是鑫哥兒這次封了世子,我還對你欣慰有加,可是卻沒有想到,這些不過是假象,你竟然竟然”
太夫人說不下去,捂著心口連連喘氣,吳媽媽趕緊給她倒了茶喂了藥丸,她才舒了口氣,也落了眼淚道:“鑫哥兒那么小,他不過是個孩子他懂什么,你竟然讓人給他下毒,你怎么能那么狠心!”
“放火燒老四的院子,你可知道那一院子住了多少人,老四一家可都住在里頭,你也下得去手?就為了你那一點點私欲,你竟是做出這么多歹毒的事情來。”她說著,指著二夫人連連搖頭:“我我對你太失望了!”
二夫人艱難的撐著坐了起來,搖著頭淚水不斷凄柔的道:“娘,您要相信我,這兩年我若是想害鑫哥兒,我什么時候不能下手?我何必等到今日呢。娘,這一切真的都是誤會”說著有跌倒在床上,捂著肚子:“娘,我肚子好痛,真的好痛!”
太夫人看過去,就見二夫人披散著頭發,滿頭的冷汗歪在床上打著滾,模樣與平日里端莊優雅簡直是云泥之差。
她搖了搖頭,嘆氣道:“你不要說了,我也不想再聽!”說著由吳媽媽扶著站了起來,看著二夫人道:“你就仔細待在房里,自己去想想自己錯在哪里,你心里有數以你的身份和侯府的身份,我們不可能休了你,但是自今以后你便留在這方院子里,沒有我的命令你半步也不準踏出去。”
“娘!”二夫人連連搖頭哭著道:“你怎么可以這樣,你便是不看我也要看著自己親孫子的份上哪,娘!”
太夫人已經不再看她,朝門口而去,二夫人撕裂著嗓子吼道:“蕭延亦,蕭延亦,我要見蕭延亦!”
不知是誰,在門口冷冷的回了一句:“侯爺出府了。”
二夫人跌倒在床上,鮮血已經順著褲腳流了出來,她捂住肚子尖叫道:“我的孩兒,我的孩兒”
幾個丫頭沖了上去,一個嚇的面如土色,二夫人瞪著幾人怒道:“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有人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
二夫人弓著身子躺在床上,緊緊的揪住自己的肚子,她能清晰的感覺到,正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從她肚子里剝離
那樣的痛,撕裂的痛,讓她喊不出來,甚至連淚水也干枯了。
“蕭延亦,蕭延亦!”她念著蕭延亦的名字:“我們的孩子,你快救救我們的孩子。”
可是沒有人回應,她瞪著眼睛,看著帳子頂上,茭白的帳子上四周繡著鴛鴦戲水的團,蔚藍色的波紋一層層暈開,兩只鴛鴦交頸相擁,愛意濃濃。
她想到當時初初見到蕭延亦的那一日,在皇宮里,她避在慈安宮的簾子后面,隔著水藍色的簾子去看他,就覺得他如水一般的溫和輕柔,玉郎清風,芝蘭玉樹一般
她失了心,想著未來的美好日子。
終于她嫁進來,雖說不上相愛可也相敬如賓,也終于有了他們的孩子,可是現在呢
他們的孩子,他們的愛,正隨著身上的那一點一點剝離的東西,逝去,消散!
這不是她要的人生,不是她想的生活,不是,不是!
是哪里錯了,是誰的錯,讓她失去了孩子。
題外話
中秋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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