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延箏就起身看著那個石頭,回道:“二哥!”她笑著道:“你在二哥房里一定看到很多奇形怪狀的石頭吧?二哥可喜歡這些東西了,以前他常常一個人去深山里,一待就是好幾日,每次回來時包袱總能找出幾塊石頭來,他還喜歡用刀上面刻字。”她說著仿佛很高興,就坐在炕上摸著那塊石頭上的字道:“有次他還在一塊很大的太湖石上刻了蘭亭序,花了數月時間,當時父親還在,就狠狠說了他一通,讓他扔了,二哥就是不扔晚上還抱著那塊太湖石睡覺呢。”
析秋微微笑了起來,問道:“那時年紀很小吧?”蕭延箏點頭道:“好像是十一歲的樣子。”
蕭延箏說的眉飛色舞,析秋笑了笑沒有說話,心中卻是想到她手中那塊石頭,若上面的字真是出自蕭延亦之手,那又怎么會落在普濟寺,又怎么會在那只甕里?如果真的是蕭延亦的,那么無論當初是什么緣由,她都不能留著那塊石頭!
念頭閃過,房外平巧掀了簾子進來,站在門口對蕭延箏道:“小姐,太夫人讓您過去一趟。”蕭延箏抬著眉梢問道:“可說了什么事?”
平巧搖了搖頭:“二爺也去了!”蕭延箏就點點頭沒有說話。
析秋起身和她告辭,和蕭延箏一起出了門,在門外分了手她則回了佟析華的院子。
等進了院子,析秋先去佟析華房里,她仿佛小憩了片刻,正讓一個媳婦子在給她梳頭,析秋就靜靜站在她身后,房間里靜悄悄的,等佟析華重新梳好頭,她才回頭去看析秋笑著問道:“和二小姐去逛園子了?”析秋就點點頭,佟析華又道:“都去了哪里了?”
析秋低著頭,就將她和蕭延箏的今天走過的地方一一說了一遍:“我們在梅林里坐了一會兒,里面風很大,不過臘梅開的卻很好,雪壓在枝頭上嫣紅的梅花自雪白中露出點頭來,輝映成趣美不勝收,只是路上有些滑林子風也很大,若不然姐姐要是得空也可以去坐坐。”說著她笑看佟析華:“本來想去樺樹邊的那個亭子里下棋,又碰到姐夫了,說了幾句我就和二小姐回來了!”
“哦?”佟析華滿面的笑意:“還碰著二爺了?都聊了什么?”
析秋就回道:“姐夫和二小姐說了幾句,我也沒插嘴,二小姐問姐夫是不是一早回來的,姐夫說是,正要去凌波館取些東西,然后就讓我們先回來了。”佟析華低頭喝茶,眼睛微微一瞇,嘴角上就浮出一抹笑容來,似笑非笑頗有深意。
析秋仿佛毫無察覺,依舊緩緩說著:“又去二小姐房里坐了會兒,太夫人著人把二小姐請走了,我就回來了!”
佟析華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析秋,心里暗暗嘲諷,庶出的就是隔了一層,二爺在樺樹林前被藤秋娘堵了路,那么大的事情她卻故意避開不談,根本就不為她這個姐姐想過半點,如若今兒是佟析硯,非但不會瞞著她,指不定當場就會指著藤秋娘的鼻子一頓罵!
“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佟析華淡淡說著,微垂的眼底皆是疏離和冷意。
析秋屈膝行了禮:“是!”轉身便就出了門,她看出佟析華眼底的不耐和冷意,可是她卻沒有去提藤秋娘的事,侯府說大很大,可是說小也很小,下人們之間的關系盤根錯節,有的事情前面發生了,不到半刻鐘指不定就到了各個主子的耳中,她又何必去費這個事說這個,況且,事關姐夫的事她又怎么能去說。
析秋無奈的笑笑,回了自己的房里,剛剛到院子里,就聽到一陣喧嘩的笑聲,是從佟析硯的房里傳出來的,緊接著就有面生的媽媽和媳婦子從房里出來,見到析秋就屈膝行了禮,又匆匆出了院子。
析秋詫異不已,佟析硯才來侯府,怎么會和這些人來往?她站在院子門口,不一會兒就見到錢媽媽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一一去送七八個婆子出門,見到析秋錢媽媽無奈的笑笑,屈膝行了禮:“六小姐!”
析秋就問道:“這些人是?”錢媽媽垂著頭,答道:“四小姐在院子里逛,就認識了個祖籍保定的媽媽,四小姐說佟氏祖籍是保定人,就說雖是這樣她卻從來沒有去過保定,讓媽媽和她說說保定的事,那位媽媽就給小姐說了許多保定的人文趣事,四小姐聽著歡喜,就請了媽媽到房里坐,她又是自小被買進府里的,在府里認識的人多,一來二去的”她指著了指還依舊能看見背影的媳婦婆子們的背影:“就成這樣了!”
析秋詫異不已,佟析硯自小由大太太教導,向來對下人疏離,就連和端媽媽也不是貼著心的親,她什么時候對一個第一次見的“老鄉”這么熱情了?她只覺得奇怪,直覺上佟析硯仿佛感覺佟析硯仿佛在籌算什么!
心思轉過,她朝錢媽媽笑道:“媽媽快去歇會兒吧!”錢媽媽就行了禮,轉了身進了耳房里。
析秋就進了正房,佟析硯的房門關著的,代絹守在門外,房里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代絹看見她就屈膝福了福,析秋抬手指了指門,代絹就壓著聲音道:“說累了要歇一會兒,等下午再喊她起來!”
析秋就點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回了自己房里,又脫了鞋到床上捂著,春雁擰了熱毛巾在她腿上敷著,又為她擦了藥,析秋才覺得膝蓋上的疼好了許多,她想到前世里常有那些自動發熱的護膝,若是有那樣的東西常常護著,膝蓋是不是也舒服些?!
正想著門外佟析硯掀了簾子進來了,見析秋歪在床上又看到春雁正替她敷著膝蓋,臉色頓時黯了黯,析秋見她進來就讓春雁停了手:“去給四姐姐沏茶!”又看向佟析硯:“聽你睡了,就先回來了,你還好吧?!”
“沒什么好不好,聽說你今兒和二小姐去梅林了,那邊景色怎么樣?”佟析硯在析秋床邊的杌子上坐下來,又接過春雁沏來的茶捧在手上,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層陰影,情緒看似并不高。
析秋就點頭道:“還不錯,只是林子風太大,沒坐會兒就回來了。”她問佟析硯道:“你怎么了?”
佟析硯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笑道:“我沒事。”目光又落在析秋的膝蓋上:“你沒事也別出去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腿傷了,就是不去走動也不會怪罪你的。”
析秋笑笑沒有說話,佟析硯就嘆了口氣道:“大姐姐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生了我氣!”
析秋眉梢一挑問道:“生氣?怎么說?”佟析硯耷拉著腦袋道:“說我惹了婆子丫頭進房里,又不知底細的,若是房里丟了東西,找誰去好!”
這件事析秋也覺得奇怪,就道:“大姐姐向來疼你,也是擔心你才說你的,你便按著她的意思做不就可以了。”
說起這件事,佟析硯卻是臉色一轉,眼睛頓時亮了亮,她從杌子上移到析秋身邊,笑著壓低了聲音道:“我可不是故意和她們說話的,你可知道我為什么這么做?”她神秘秘兮兮的道:“那是因為我讓他們給我了一封信出去!”
“啊?”析秋驚訝的的看著她,感嘆于她的智商:“你怎么能讓侯府的婆子給你帶信出去,又是送去蔣府的,若是傳出去怎么辦?”
佟析硯卻滿不在乎信心滿滿的道:“不會!我有把握,你放心好了!”
她這樣說析秋只能嘆了口氣,又抬腳要下床,佟析硯按住她問道:“你就在床上捂著,下來做什么?”析秋回道:“你不是說大姐姐生氣了么,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佟析硯將析秋按在床上:“大姐姐出去了!”
析秋一愣,佟析華很少出門,現在出去難道是去了五夫人那邊?
析秋料的不錯,佟析華果然去五夫人那邊鬧了一通,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藤秋娘在一邊直哭,五夫人理虧可陣不輸,兩人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宣寧侯夫人趕過去,連太夫人都驚動了,這才消停下來,太夫人就下了令,讓五夫人送藤秋娘回去。
畢竟藤秋娘是黃花閨女,若是在侯府里出了事,知道的便說是藤秋娘行為不檢,可不知道的難道不認為不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若不是蕭延亦好色荒yin,女子又怎么就盯上他了。
如今侯府里是多事之秋,她決不允許出現這樣的事情。
五夫人氣的不行,又在人前丟了面子,關了門狠狠說了秋娘一頓,秋娘卻只知道哭,五夫人發泄了一通消了氣,就給通州的父母寫了信,讓他們派人來將藤秋娘接回去。
析秋待在房里休息了兩天,佟析華連發了兩天脾氣,讓人去找蕭延亦,卻外院,內院都尋不著人,連衙門也找不到人,她氣的摔了一地的瓷器,跑到太夫人面前哭了一通,太夫人什么話也沒有說,讓人送她回來。
析秋明白,如今佟析華鬧的這樣有底氣,必然和侯府如今的形式有關,如今侯爺在外生命堪危,而佟府的佟二老爺如今卻是春風得意之時,在朝中勢力越發壯大,佟析華如今又有孕在身,她打不得罵不得,只能任由她去鬧!
朝中對于宣同總兵的人選,終于有了最后的定奪,只是在主帥于副將上又有了分歧,事情一拖又是一日,太夫人急的上火,蕭延箏雖日日來尋析秋,可依舊是心不在焉的樣子,析秋在床上休息了兩日,終于起床去給太夫人請安,她和佟析硯并肩坐在軟轎上,剛剛走到太夫人院前的穿堂里下了軟轎,就見一個常隨打扮的人急急忙忙從外面跑了進來,他滿身風塵,衣服上都是撕裂的口子,嘴角長的滿是火泡,頭發凝結在一起成了硬塊,滿臉灰土臉色暗啞無光,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摔在地上又爬起來,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死寂無聲,所有都停下來看著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
因為所有人都認識,那個人是跟著侯爺去福建的常隨!
析秋和佟析硯靠在一邊,讓開穿堂的甬道給他,他看也不看析秋和佟析硯,飛快的跑進了太夫人的正房,析秋靜靜的站在的門外,就覺得有股涼意自腳底一點一點緩慢的爬上了心頭。
佟析硯害怕的朝她身邊靠了靠,緊緊握住她的手。
一聲瓷器碎裂聲證實了她的猜想,緊接著房里傳來了震天的哭泣聲,隨后整個院子里所有的的人陸陸續續跪在了地上,這樣的情景火速蔓延到全府,析秋只覺得耳朵了嗡嗡的響,滿世界里都是哭泣聲。
宣寧侯蕭延炙于正德二十三年十一月逝!
宣寧侯府的天,塌下來了!
析秋站在穿堂,做為外人此刻太夫人和宣寧侯夫人在里面必然有事要談她不便進去,可做為親家她卻不能在聽到侯爺的死訊時轉頭便走,正房里剛剛進去的士兵,被兩個婆子抬了出來,他已力竭的暈了過去司杏挽著析秋的胳膊,看著像是她在扶著析秋,實際上她腿軟的早就半靠在析秋身上。
轉眼的功夫,吳媽媽紅著眼睛從里面跑了出來,沒有目標的對著院子里喊道:“去請太醫來。”太夫人暈倒了!
地上就有婆子爬起來,匆匆忙忙的跑出去,析秋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想也沒想對院子里的婆子道:“都別哭了,安靜些!”所有人回頭看著她,析秋就從容的朝吳媽媽走過去,吳媽媽也愣了愣看著析秋,析秋朝她福了福道:“太夫人眼下吵不得,安靜些好!”
吳媽媽從愣怔中醒來,朝析秋點了點頭,就讓一院子的人都退到外面,那些下人沒了主心骨舍不得離太夫人的院子太遠,就默默的站在院外,低聲的哭著。
吳媽媽說完,忽然想起來析秋懂些醫術,如今太醫沒有來,只能求著六小姐想想辦法,她含著眼淚拉著六小姐的手,還不待她開口求析秋,析秋便朝她點點頭道:“我略懂些醫術,先進去看看!”
吳媽媽感激的看著析秋,親自為她打起簾子,析秋走了進去,佟析硯也默默的跟在她身后走了進去,司杏司榴守在外面,等吳媽媽放了簾子,院子門口蕭延庭,五夫人,佟析華以及蕭延箏都趕了過來,所有人面如死灰般,停在門口大家互相看著對方,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析秋進來門,宣寧侯夫人正面無表情的站在太夫人的床邊,比起躺在床上的太夫人的灰敗之色,宣寧侯夫人的臉卻呈現著不正常的紅暈,她雙目放空的看著太夫人,對房里所有的動靜都視若無睹,好無所覺。
吳媽媽引著析秋到床邊,其實沒有儀器和藥物,析秋能做得也只有那幾個步驟,又擰了毛巾給太夫人擦了臉,太夫人才悠悠的醒了過來,析秋趕緊讓吳媽媽將冷著的白開水端來為太夫人喝了,太夫人這才醒了過來,看清面前的人,她握著析秋的手艱難的點點頭,喊了聲:“親家小姐。”
析秋也微微點頭:“太醫馬上來了,您再躺會兒。”
太夫人卻不依,硬撐著坐了起來,這時佟析華,蕭延箏,蕭延庭和五夫人掀了簾子進來,蕭延箏就直接撲倒太夫人懷里,哭的肝顫具裂,太夫人抱著她也哭的沒了聲音,房間壓抑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氣息。
析秋和佟析硯默默的退到后面,太夫人又哭了一陣以后,就擦了眼淚看著蕭延庭道:“去找你二哥,再去宮里確認你大哥的死訊,即便是遺體沒有回來,朝廷也該有文書送來才是!”蕭延庭應是,轉身便出去了,太夫人又對宣寧侯夫人吩咐道:“你把對牌交給小五。”宣寧侯就木然的點點頭,五夫人眼里光芒一閃而過,太夫人轉了臉看向五夫人道:“只怕消息是不會有假,你和吳媽媽去準備孝服,香燭,紙錢,內院里的事就交給你和吳媽媽了。”五夫人就垂著頭應了。
太夫人又轉頭去吩咐佟析華:“你有孕在身,也不能進進出出,讓你待在房里怕你也待不住,你就陪在我這里,若是有人來,就幫我陪大家說說話。”
佟析華沒有異議,點頭稱是。
析秋暗暗去觀察太夫人,此刻她端正坐在炕上,滿臉的嚴肅和蕭然,有條不紊的將將要面對的工作,根據個人的情況細致劃分開來,她心里佩服不已,能在極度的悲傷中,迅速鎮定下來,又能具有預見性的,將準備工作做好,這樣的能力若不是久經風雨的太夫人,一般的人根本無法應對。
“親家小姐!”愣怔中,析秋就聽到太夫人的聲音,析秋一怔看向太夫人,和佟析硯緩緩走了出來:“太夫人!”
太夫人看了眼佟析硯,目光又落在她身上:“這兩天府里的人多,本應送親家小姐回去的,可延箏身體不好,還得麻煩四小姐和六小姐在府里多留兩日,陪一陪她!”
佟析硯和析秋互看一眼,雙雙屈膝應是。
太夫人就面露疲倦的靠在迎枕上,佟析華和五夫人一個上前去安危太夫人,一個去和宣寧侯夫人說話,前者無心說話,后者卻似死人一般,靜靜的坐著無論五夫人說什么,她都毫無反應。
太夫人嘆了口氣,對五夫人道:“你送她去碧紗廚里歇會兒,讓人陪著!”宣寧侯夫人就機械的由五夫人拉著,跟著出了門去了對面的里間碧紗廚里。
蕭延亦趕了回來,向來含笑溫潤的臉上,此刻冷意凜凜,他眼睛也是紅紅的顯然在進來之前是哭過的,他進來什么話也沒有說,就跪在太夫人面前,將福建送到宮里的喪報遞給太夫人。
太夫人接過去,眼睛在內容掃了一眼,微微瞇了起來,冷笑一聲道:“忠義殉職!算他們有良心!”她將喪報扔在炕桌上,問蕭延亦:“宮里怎么說,你大哥的遺體何時送回來!?”
蕭延亦面無表情的回道:“說三天前前啟程的,恐怕還要二十多日的時間。”
“二十多日!”太夫人就揮著對眾人道:“問清楚走的水路,還是陸路,派人去迎你大哥回來!”她頓了一頓又道:“各府的喪報都送過去,祭棚打起來,府門上掛上孝幡!其它的事情你們也都心里有數,各自把手了的事情做好!散了吧!”太夫人冷靜的有些可怕,臉蕭延亦都不由擔心的看著她。
太夫人就道:“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老二留下,其他的人都散了吧。”
析秋就和佟析硯退了出來,蕭延箏坐在太夫人身邊哭的筋疲力盡,她不肯走緊緊的抱著太夫人。
“六妹妹。”佟析硯心有余悸唏噓不已:“我還記得前一次來侯府做客,在太夫人這里見到侯爺,彼時他正要出軍,我還跟在大姐姐身后為他送行,沒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她又想到蔣士林和侯爺的關系:“不知道聽到消息傷口會不會因此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