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天色,日頭沒有?前那樣烈性了,轉而對鄂爾奇說:“朕看純妃也閑?慌,這樣吧,咱們分?兩隊,各自狩獵,以獵物多寡為準比一場,你看????”
鄂爾奇自然說好,“只是純妃娘娘不擅射獵,臣?豈不是勝之不武?”
皇帝說不礙的,“就是活動活動手腳,勝敗都不重?。你們勝了,朕賞你們珍寶,我們勝了,朕請你們喝酒。”
這是?為大國皇帝的肚量,絕不因為區區的一個名頭,和下臣爭?面紅耳赤。
鄂爾奇和娜仁兄妹領了命,拔轉馬頭朝遠處奔去,皇帝的小馬鞭這才悠閑地抽打一下坐騎,御馬踩著小碎步跑動起來,頤行跟在一旁問他:“您不著急啊?萬一人家到時候請賞不?珍寶?位分,那可怎么辦?”
皇帝還是很有把握的樣子,“我跟著?帝四次來承德,武烈河哪兒有獵物,比他們知道。這場比試不比大小,比多少,一窩兔子好幾十呢,還壓制不住他們??話!”
他的那張臉,在朗朗晴空下??狡黠。皇上也有鉆空子的時候,?為帝王,不懂?步步為營,那還怎么操控臣工,平衡天下!
反正跟著他就對了,皇帝邊走邊拿馬鞭向前指了指,“看見那片河床沒有?獅子溝和武烈河在那里交匯,分支又經望源亭,環抱出一片很大的平原。連著好幾天暴曬,水都干涸了,只?跨過去,登上那片平原,到時候十步一個兔子窩,你想逮多少就逮多少。”
頤行聽了頓時振奮,兩個人驅馬上前,河床上的水大多已經蒸發了,只剩深處還殘存一點潮濕的印記。馬蹄踏過去,干裂的泥土發出脆響,只是輕輕一躍,便躍上河岸,躍進了另一片豐沃的草地。
兔子多是真的,這地方不常有人來,草地生長茂盛,不時聽見草叢?沙沙?響,然后便是翅膀拍打的聲音,一只野雞笨重地飛起來,一撲騰就是十幾丈遠。
皇帝搭起了他的箭,虎骨扳指緊緊扣住弓弦,髹金嵌牙雕的弓臂襯著他的臉頰,愈發細膩?緞帛。
只聽“嗡”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去,那只野雞還沒來?及落地,就被一箭射?了背心,噗地掉落下來。
頤行忙拍打馬臀過去查看,被穿透的野雞還在掙扎,便一面皺眉,一面提溜起箭羽展示?皇帝看。
這算他們這隊的第一只獵物,皇帝讓?別在馬背上,那野雞被倒吊著兩腿,彩色的羽翼在風?招展。
?往前一程,?下馬進草叢了,不遠處就是望源亭。把馬栓到石亭的柱子上去,這亭子也是荒廢多年沒有人打掃,石縫里長出一簇簇青草來。圍欄上的蜃灰經過風吹日曬干裂剝落,這樣朽敗的亭子,坐落在蒼翠的草地上,有??垂暮和青春迎頭?撞的奇異感覺。
草叢里有兔子在奔跑,他搭上弓,正欲放箭,卻被?壓住了手。
順著?的指引看過去,原來那只兔子身后不遠處還跟著好幾只小兔子,這是母兔帶著孩子出門覓食吧!春夏時節有個規矩,狩獵不打母的,就是防著那?獵物身懷有孕,或是正在哺乳。母的一死就?死一窩,來年活物就會大大減少,竭澤而漁,違背自然之道。
皇帝把弓放了下來,復又順著洞穴開?的方向一路向前摸索,頤行跟在他身后,雖說有他開路,卻也留意著每一次落腳,戰戰兢兢說:“不會有蛇吧?有蛇可怎么辦啊?”
皇帝沒轍,“?不你?上望源亭?著,過會兒我?和你匯合。”
這話才說完,天頂隆隆一陣震動,仰頭看,云層奔涌,轉眼就把天幕遮蓋起來。似乎白天和黑夜只需一瞬,說話間豆大的雨點傾瀉而下,皇帝拽起?就往亭子方向飛奔。所幸離?不遠,身上罩衣被澆濕了半身,這夏天的氣候還不至于受寒。只是雨勢好大啊,伴著一股邪風,這亭子雖然不小,半邊也暴露在風雨里。兩個人只好避讓到另一側,靠著石雕欄板的遮擋,勉強有個安身之所。
又是一道霹靂,這??聲與光緊隨的聲勢最為嚇人,頤行一頭扎進皇帝懷里,捂住耳朵瑟瑟發抖。
美人入懷,這樣的天氣下哪怕沒有心猿意馬,那小小的身子依偎著你,也會讓你感受到無比的溫情。
“你又沒做壞事,怕什么。”他?著調侃,話剛說完,更大的雷聲石破天驚般劈下來,把他也嚇?一哆嗦。
懷里的人悶聲發?,但?歸?,一只手卻探出來,緊緊護住他的肩頭,仿佛那孱弱的臂膀能?他力量。
他忽然有?感動,原來不是只有自己一味地付出,在?心里,起碼也有保護他的心意。只是因為太渺小,彼此懸殊,?能做的,不過就是那一伸手而已。
“下這么大的雨,兔子窩會被淹了嗎?”這時候,?考慮的竟是這??毫不?關的問題。
皇帝轉頭看看外面,雨打?青草都彎下了腰,他說:“?著吧,雨后正好捉兔子。你喜不喜歡小兔子?咱們可以連著母兔子一塊兒帶回去。”
頤行從他胸前抬起臉來,因?抵時候久了,臉頰印上了紐子的印子,碩大的一個“壽”,像篆刻的印章,看起來有點好?。遂伸手在那塊紅印上搓了兩下,那么柔嫩的皮肉,留在指尖的觸感很好,摸久了連外面的雷聲雨聲也聽不見了,就算?左右避讓,他還是不依不饒地糾纏上去。
頤行只好拿手來撣,“它們在這里天地廣闊,活?多好……還是不?帶回去吧,宮里的草沒有這里這么鮮嫩……哎呀!”撣了半天,實在撣不掉,?氣呼呼鼓起了腮幫子,“您干什么呀!”
他不說話,瞇著眼睛微?。他不知道,自己這??表情的時候最招人喜歡,不那么盛氣凌人,像個尋常的少年,頤行反倒不好意思怪他動手動腳了。
“我臉上有東??”?抬手摸了摸。
他牽過?的指尖,引?點在那個紅痕上,?仔細分辨后也直樂,伸手捉住了他的紐子,說:“萬壽無疆都刻在我臉上啦,這是多大的福分吶!”
不過將來福分怎么樣,且來不及設想,這會兒雨勢不退,就回不了行宮。在這凄風苦雨里,兩個人?依為命著,忽然感受到另一??人生似的。
?眨巴著眼睛問皇帝:“這雨下了多久了?現在什么時辰?”
皇帝掏出懷表看,“快酉時了……?是換了平時,正是翻牌子的時候。”罷不懷好意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可惜?姑奶奶一?既往地不解風情,?說:“雨都快澆到腦門上了,您還想著翻牌子吶?”然后愈發憂心忡忡,看著外面的大雨嘟囔,“這么下法兒,河水會不會暴漲??是漲了水,那咱們怎么回去?”
?的擔憂,他不是沒想到,往年來游幸,并不是每次都河床見底,逢著雨季時候水位很高。今天過河時完全沒有預想到會突逢暴雨,這雨下?他也有?慌,現在只希望雨早點停下來,就算河底見了水,也能想辦法淌過去。
可惜事與愿違,暴雨一直沒停,足下了兩個時辰,待到天色將黑不黑的時候,才漸漸止住了。
兩個人忙循著來路返回,結果最不愿意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環繞的河水把這片草地圍成了一個孤島。
沒辦法,他們只能沿著河岸追尋,希望能找見水面窄一?的地方。可惜水流湍急,原本三四丈的河面,一下子都擴張成了十余丈。
皇帝望洋興嘆,“怎么辦呢,過不去了。”竟然帶著?慶幸的意味,含?對?說,“咱們可能?在這里過夜了,即便禁軍找來也束手無策,??明天水勢平穩,?想轍渡我們過河。”
頤行啊了聲,“?在這里過夜?”
皇帝抬頭看看天,指指前方不遠處的亭子,“有星有月有草廬,還有你和我,怎么了?不特別嗎?”
頤行愁眉苦臉道:“那個破亭子,哪及草廬啊!?說我肚子都餓了,又不知道幾時能回去,最后不會把我餓死吧!”
那倒不至于,這亭子的頂部是木柞結構,有的地方被蟲蛀鼠咬,已經搖搖欲墜了。皇帝在心愛的姑娘面前,展示了祁人爺們兒野外生存的技巧,受了潮的木柴燃燒后煙霧滾滾,熏?他睜不開眼,但他還是克服萬難,將剝了皮的野雞架在了火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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