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出去,比銀朱一個人被攆出宮好,就算是擺攤兒賣紅薯??有個伴兒。焦家是包衣出?,為帝王家效命的名聲看得尤其?,銀朱這一回家,日??九成是要天翻地覆。尚家則不同,官場?算是完了,后宅里頭女眷不充后妃,并不是多么掃臉的事兒。況且家里尚且有點積蓄,做個小買賣不為難,她就帶?銀朱,為這兩個月的交情另走一條路,??不冤枉。
至于大哥哥和大侄女,她真?宮里混不下去了,??只好看各人的造化。說實話她心氣兒雖??,想一路爬?去??難,從宮女到妃嬪,那可是隔著好幾座山吶,恐怕等她有了出息,大哥哥和大侄女都不知怎么樣了。況且年月越長,出頭的機?越小,到最后役滿出宮,這幾年還是白搭,倒不如跟著銀朱一塊兒出去,回家繼續當她的老姑奶奶。
頤行算是灰了心,對這深宮里的齷齪??瞧得透透的了,可她這么一表態,倒讓裕貴妃犯了難。
怡妃和恭妃當然喜出望外,她??就巴望著這位老姑奶奶出去,一則拔了眼中釘,二則??讓裕貴妃不好向皇?交代。但作為裕貴妃,暫且保住老姑奶奶是底線。她本是很愿意??銀朱打發出去的,卻沒想到頤行講傻義氣,打算同進同退。這么一來可就不成了,她要是真跟著走了,皇?問起來怎么辦?自己這貴妃雖攝六宮事,畢竟不是皇后,??不是皇貴妃,后宮里頭貴妃本來就有兩員,萬一皇?又提拔一個?來,這兩年好容易積攢的權,豈不是一夕之間就被架空了?
貴妃攥了攥袖??底下的雙手,“宮里頭不是小家??,說攆人就能攆人的,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什么?”恭妃得?不饒人,“人證有了,物證??有了,難不成貴妃娘娘偏不信邪,非得床?拿了現形兒,才肯處置這件事?”
當然關于貴妃受皇?所托,看顧尚家人這件事兒是不能提及的,大家只作不知情,??不?去當面指責貴妃存?包庇的嫌疑。
怡妃涼笑,“我??是沒見過大世面的,宮女??和外頭喇嘛結交,?咱??看來可是天大的事兒。貴妃娘娘要是覺得不好決斷,那明兒報了太后,請太后老佛爺定奪,??就是了。”
恭妃和怡妃好容易拿住了這個機?,就算平時彼?間??不大對付,但?這件事?立場出奇一致,就是無論如何要讓貴妃為難。誰讓她平時最愛裝大度,扮好人,皇?還挺倚?她,讓她代攝六宮事。她不就是仗著年紀大點兒,進宮時候長點兒,要論人品樣貌,誰又肯服她?
所以恭妃和怡妃半步不肯退讓,到了這個時候,必要逼貴妃做個決斷。
裕貴妃倒真有些左右不是了,蹙眉看著銀朱道:“你??小姐妹情深,互相弄個頂罪的戲碼兒,?我這里不中用。你說,究竟這塊牌??是哪兒來的,是那個喇嘛給你的,還是尚頤行撿的?你給我老老實實交代,要是敢有半句假話,我即刻叫人打爛了你!”
一向和顏悅色的裕貴妃,拉起臉來很有唬人的氣勢。銀朱心里頭一慌,加???不愿意牽連頤行,便道:“回娘娘話,牌??真是撿的,是奴才前兒?供桌底下撿的,和頤行沒什么相干。要是撿牌??有罪,奴才一個人領受就完了,可要說這牌??是和喇嘛私通的罪證,奴才就算是死,??絕不承認。”
這時候旁聽的貞貴人陰惻惻說了話,“這丫頭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娘娘??跟前,就由得她鐵口?”
尚家老姑奶奶一時動不得,這焦銀朱還不是砧板?的肉?恭妃經貞貴人一提點,立刻明白了,拍案道:“來人,給我請笞杖來,扒了她的褲??一五一??地打。我偏不信了,到底是刑杖硬,還是她的嘴硬!”
恭妃畢竟位列三妃,是貴妃之下的人物,憑她一句話,邊?立刻撲?來幾個精奇,兩個人將頤行拖拽到一旁,剩下的人用蠻力將銀朱按?了春凳?。
宮女??挨打和太監不一樣,平時不挨嘴巴??,但用?大刑的時候為了羞辱,就扒下褲??當著眾人挨打。且宮女有個規矩,挨打過程中不像太監似的能大聲告饒,拿一塊布卷起來塞進嘴里,就算咬出血,??不許吱一聲。
“啪”地,竹板??打?去,銀朱的臀?立刻紅痕畢現,她疼得抻直了雙腿,??自己繃成了一張弓。
頤行心急如焚,?邊?不住哀求,“娘娘??行行好吧,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能挨這份打呀……”
可是誰能聽她的,裕貴妃因有物證?不好說話,恭妃和怡妃面無表情,眼神卻殘忍,仿佛那交替的笞杖發泄的是她??長久以來心頭的不滿,不光是對這宮廷,對裕貴妃的,更是對死水般無望生活的反抗。
精奇嬤嬤??下手從來沒有留情一說,杖杖打?去都實打實。銀朱很快便昏死過去,?頭還不叫停,頤行看準了時機掙脫左右撲?去阻攔,精奇手里竹板收勢不住,一下??打?頤行背?,疼得她直抽氣,差點沒撅過去。
裕貴妃終于忍不住了,騰地站起?,寒著臉道:“夠了!我見不得血,恭妃妹妹要是還不足,就??人拉到你翊坤宮去,到時候是接著?刑還是殺了,全憑你??興。”
既到了這步田地,該撒的氣??撒了一半,看看這半死不活的焦銀朱,和亂棍之中挨了一下的老姑奶奶,恭妃心里是極稱意的,起?抿了抿鬢邊道:“我不過要她說實話,打她??是為著宮里的規矩。才挨了這兩下??,事兒??不算完,今兒天色晚了,先??人押進慎刑司,明兒再接著審就是了。”
裕貴妃恨得咬牙,和恭妃算是結下了梁??,不過眼下不宜收拾她,且這件事確實還沒完,只好呼出一口濁氣,扭頭吩咐?邊精奇:“就照著恭妃娘娘的意思,??人押進慎刑司去。依著我看,消息壓是壓不住的,等請過了萬歲爺示下,再作定奪吧。”
裕貴妃發了話,底下人便按著示下承辦,??頤行和銀朱都帶走了。
恭妃和怡妃自覺占?,??不怕她?御前誣告,兩個人俱朝裕貴妃蹲了個安道:“今晚為了這兩個奴才,讓貴妃娘娘勞神了,娘娘且消消氣,早些安置吧。”說完帶??邊的宮人,搖搖曳曳朝宮門?去了。
裕貴妃瞪著她??的背影,氣得人直打顫,抬手一拍桌面,手?指甲套飛出去,“叮”地一聲打?地心的錯金螭獸香爐?。
翠縹一驚,忙??指甲套撿了回來,復去查看貴妃的小指,才發現養了好久的指甲??給折斷了。
貴妃氣涌如山,翠縹忙寬慰:“娘娘何必同那起??小人置氣,氣壞了自己的???不值當。”
貴妃咬著牙道:“她??是有意和我作對,打我的臉呢!皇?今晚?又沒翻牌??,這???大抵還沒睡,我這就?御前回稟了萬歲爺,恭妃和怡妃恨不得活吃了尚頤行,我可護不住她了!”
貴妃待要走,到底被翠縹和流蘇攔下了,好說歹說讓她別著急,“宮門都下了鑰,您這???闖到養心殿,萬歲爺不單不?責怪恭妃和怡妃,反倒怪罪主兒不穩當。您且稍安勿躁,等明兒天亮了再面圣不遲,今晚?老姑奶奶?慎刑司,沒人敢對她怎么樣。倘或恭妃她??趁天黑使手段,老姑奶奶有個好歹,豈不對主兒有利?犯不?自己動手,只要一句話,連那兩位??一塊兒收拾了。”
就這么再三地懇勸,才打消了貴妃夜闖養心殿的沖動。
可裕貴妃心里終究懸著,??不知皇帝是否?對她的辦事能力心存疑慮。
她走到門前,隔著??宮闕向養心殿??向眺望,天?一輪明月掛著,只看見黑洞洞的宮墻,卻望不見皇?。
***
?時的皇帝呢,正坐?燈下扶額輕嘆。
他養的那條蠱蟲終究還是不成就,雖然殿?應對的幾句話很有出彩之處,但人?弱勢,始終是胳膊擰不過大腿。
懷恩垂著袖??道:“主??爺,今兒夜里老姑奶奶要?慎刑司過夜了,要不要奴才打發人過去傳個話,盡量讓她??舒坦些?”
皇帝扶額的手轉換了個姿勢,變成了托腮。
“那地??再舒坦,能舒坦到哪里去。慎刑司的人不得貴妃的令,不敢對她??再用刑,今晚?不?有什么事的。只是……”他凝眉嘆了口氣,“朕怕是真看走了眼,為什么她據?力爭之后又生退意,打算和那個小宮女一道出宮去了。早前她不是覺得紫禁城很好,愿意留下一步步往?爬嗎。”
懷恩忖了忖,歪著腦袋道:“老姑奶奶就算再活蹦亂跳,畢竟是個姑娘,受了這種磋磨,難免心里頭發怵。”
皇帝冷笑了聲,“婦人之仁,難堪大任!朕本打算不管她了,可再想想,這才剛起頭,總得給她個翻?的機?。”
懷恩說是,“萬歲爺您圣明,老姑奶奶畢竟年輕,?家嬌嬌兒似的養著,哪個敢?她跟前??聲說話呢。今兒永和宮三堂?審,又是訓斥又是笞杖的,她還能挺腰??替銀朱說話,足見老姑奶奶膽識過人。萬歲爺您栽培她,就如教孩??走路似的,得一步一步地來,暫且急進不得。老姑奶奶??須受些磨礪,不挨打長不大嘛,等她慢慢老成了,自然就能應付那些變故了。”
皇帝聽了,覺得這些話確實是他心頭所想,畢竟世?沒人生下來就能獨當一面,積淀的時候就得有人扶持著,等她逐漸有了根基才能大殺????。原本他是想好了不出手的,讓她自己摸爬滾打才知道艱辛,如今她出師不利,他適時稍稍幫襯一下,??不算違背了先前的計劃吧。
“明兒派人出去徹查那個喇嘛,事關佛門,不許弄出大動靜來。”
懷恩道嗻,“后頭的事兒交奴才來辦,保管這案??無風無浪就過去了。”
皇帝點了點頭,心里暗自思忖,這是最后一次,往后可再??不管她了,她得自強起來才好。
其實她中途揚要告御狀的思路不錯,真要鬧到御前來,好些事兒??便于解決。可惜了,那些精明的嬪妃??哪里肯給她這個機?,她??只敢暗暗下絆??,使陰招,老姑奶奶要出人頭地,且有一段路要走了。
不過??不用擔心,她背后有這紫禁城最大的大人物托底,總不至于壞到哪里去。
第二日懷恩領了圣命,打發人去雍和宮找了管事的大喇嘛詢問,問明白昨兒留?宮里預備佛事的那個喇嘛叫江白嘉措,是后生喇嘛中最有佛緣的一個。據說他母親?瑪尼堆旁生下他,當時天頂禿鷲盤旋,愣是沒有降落下來吃他。他六歲就拜?活佛門下,今年剛隨□□喇嘛進京,照這時間一推算,壓根兒就沒有結交銀朱的機?。
懷恩帶著這個消息,直去了貴妃的永和宮。那時候貴妃梳妝打扮完畢,正要?養心殿面見皇?,前腳剛踏出門檻,后腳便見懷恩帶著個小太監從宮門?進來。
貴妃站定了,含笑道:“我正要?前頭去呢,可巧你來了……想是萬歲爺那頭聽見了什么風聲,特打發總管來給示下?”
懷恩抱著拂塵到了近前,先打了個千兒,說給貴妃娘娘請安啦,“昨兒夜里的事兒,慎刑司報?來了,萬歲爺說事關佛門,必要從嚴查處。娘娘您瞧,今兒寶華殿就有佛事,這當口?不宜宣揚。萬歲爺派奴才暗暗查問,查了一圈,這焦銀朱和江白嘉措喇嘛分明是八竿??打不著的兩個人,江白喇嘛今年三月才從?藏進京,焦銀朱二月里已經應選入宮了,哪兒來的機?暗通款曲。”說罷一笑,慢條斯?又道,“主??爺的意思是,后宮娘娘??要是實?閑得慌,就陪太后多抹幾圈雀牌,深更半夜勞師動眾的,連大刑都?了,說出來實?丟了??面。”
貴妃一下??白了臉,這句話分明是敲打她的,皇?怪罪她鎮不住后宮,才讓那些妃嬪出了這許多幺蛾??。
思來想去,還是自己存著坐山觀虎斗的心,才讓事態發展成這樣的。她只好放低了姿態向懷恩解釋,“昨兒入夜,怡妃急赤白臉跑到我這里議事,我想著事關?大,又不能干放著不管,就讓人??焦銀朱帶到永和宮來問話。當時我聽她??辯解,??覺得事兒不是怡妃想的那樣,奈何怡妃和恭妃一口咬定了焦銀朱觸犯宮規,還弄出個什么物證觀音牌來。總管是知道我的,我慣常是個面人兒,有心想護著尚家姑娘,??架不住怡妃和恭妃二人成虎。”一頭說一頭嘆氣,“唉,這可怎么好,倒叫主??爺操心了,??勞動你,一大清早就為這事兒奔波。”
懷恩干澀地笑了笑,“貴妃娘娘別這么說,昨兒事發突然,又牽扯了雍和宮,娘娘不好處置??是有的。現如今水落石出了,主??爺的意思是受冤枉的該放就放了,挑事兒造謠的該嚴懲就嚴懲。宮里人口多,最要緊一宗是人心穩定,像這種無風起浪的事兒鬧得人心惶惶,往后誰瞧誰不順眼了,隨意胡謅兩句,捏造個罪名,那這宮里頭得亂成什么樣呀,娘娘細琢磨,是不是這個?兒?”
懷恩是御前太監首領,到了他這個份兒?,相當于就是萬歲爺口舌,連貴妃??不能不賣他面??。
貴妃被個奴才曉以大義了一通,對怡妃和恭妃的恨更進一層,她煩躁地應付了懷恩,只說:“總管說的很是,這事兒本宮是要好好掰扯掰扯。成了,你回去吧,稟告萬歲爺一聲,我一定從嚴處置。”
不過一向不問后宮事的皇?,這回竟因為牽扯了尚家老姑奶奶而破例,難道小時候那一地雞毛就那么讓人耿耿于懷嗎,實?古怪。
無論如何,貴妃覺得先??人從慎刑司弄出來是正經。自己不宜親自出馬,派了翠縹和流蘇并幾個精奇嬤嬤過去領人。
翠縹她??進了慎刑司牢房,一眼就看見老姑奶奶和銀朱凄慘的模樣,頭發散了,衣裳??臟了,銀朱挨了打不能動彈,屁股墳起來老??,還是她??搬著門板,??人抬回他坦的。
待安頓好了銀朱,翠縹好對頤行道:“姑娘別記恨貴妃娘娘,怪只怪怡妃和恭妃盯得緊,貴妃娘娘??是沒法??。昨兒姑娘??受委屈了,今兒一早事情查明了,娘娘即刻就派咱??過來,娘娘說請姑娘??放寬心,回頭自然還姑娘??一個公道。”
銀朱趴?那兒起不來?,屈起食指叩響鋪板,表示多謝貴妃娘娘恩典。
頤行回頭看她一眼,愁著眉道:“好好的人,給打了個稀爛,昨兒夜里疼得一晚?沒闔眼,將來要是落下病根兒了可怎么辦。”
翠縹忙道:“姑娘別著急,貴妃娘娘說了,回頭派宮值的太醫來給銀朱姑娘瞧病。或者姑娘要是有相識的太醫,點了名頭專門來瞧,??是可以的。”
頤行一聽有譜,“我知道宮值?有位好太醫,沒什么架??,醫術還精湛。那姑姑,我能自個兒?御藥房,請人過來瞧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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