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只是牽動嘴角,都能漾動渾身的痛苦,腿部的水腫始終無法退下去,潰爛的傷口也極難恢復。
沃夫推著弗瑞走出門去,秦珊和曼妮跟在后面,露西最后一個出去,她極輕地帶上了門。
奧蘭多拉近椅子,靠的離兄長更近了幾分,布萊迪輕微地動了動一邊的手臂,像是要伸出手來。
血脈相連帶來的心有靈犀,奧蘭多取出布萊迪的手,他的手已經瘦削到股掌分明,奧蘭多用兩只掌心包裹住男人的手,不讓一點外面的涼意侵襲。
就像小時候,某個冬天,少年布萊迪曾經在莊園宅邸門口,把金發藍眼的小男孩從雪地里揪出來,替他捂手那樣。
幾乎一模一樣。
但奧蘭多又不敢完全效仿當時的情景替他搓熱,因為布萊迪已經太羸弱,禁不住一點風吹雨打,他怕自己稍微控制不住力道就會讓把哥哥搓傷或者捂化。
奧蘭多與他對視:“布萊迪,你勇敢的弟弟已經成功捕獲血族一只。所以,再撐一撐,我不會讓你離開,你會一直,一直,非常健康地活下去。”
“我正是要和你說這個,”布萊迪嗓子沙啞,他陷在枕頭里,搖了搖頭:“我放棄了,我決心死去。奧蘭多,親愛的弟弟,對不起,我食了。原諒我,這是我第一次而無信,也是最后一次。”
彼此交握的手一瞬間僵硬,片刻沉默之后,奧蘭多問:“為什么?”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像在進行日常交流,哪怕他心里有再大的震動。
布萊迪微笑:“還記得我在信里和你說的嗎?”
“你說你很想活下去,我只記得這個。”奧蘭多捏緊他的手,表達出自己的情緒:“我那天走之前,你也答應過我,不論用什么方法,都會活下去。為什么突然要放棄?”
布萊迪的目光慢慢逡巡到床邊的綠色植物上:“比起一直活在世上,看著身邊人一個接著一個的離去,還不如讓你們看著我離開而悲戚。莊園的房屋產權,我已經在遺囑里明確標注了轉交到你名下。你也二十七了,莊園的事情,自己做決定。”
布萊迪反扣住弟弟逐漸松弛的手指:“原諒我,一棵樹都寧可在太陽里死去,也不想在黑暗中永生。你那天走之后,我想了許多,太久太久,我二十九年的生命,全部獻給了莊園,這個姓氏,以及從屬于它的家業。那封信是我半年前寫的,半年過去了,我依舊沒什么長進,還是懦弱,還是自私,還是想完全擺脫這一切。我真的累了,原諒我的自私,人這一生,自私很容易,愛自己卻很難。好好愛自己,奧蘭多。”
奧蘭多注視著他哥哥許久,力量才重新回到手心,他將男人的手臂掖回被子:“我知道了。你其實很勇敢,連死亡都不畏懼,那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值得你去害怕。”
布萊迪咳了兩聲:“別記恨曼妮,她真的愛著我們的父親。”
“但她還是背叛他了。”
“她別無選擇,爸爸去世,我們年紀又那么小,家業光靠她一個女人難以扶持,”布萊迪鼻尖泛紅:“我跟她并無區別,我深愛著露西,卻因為身份懸殊,只能一次接一次拒絕她。”
“她也許只是覬覦你的財富和地位。”
“奧蘭多,你記住,永遠別去懷疑一個你愛的人。”
奧蘭多平靜地看向窗戶后面的天空和草地:“也許她們根本不和你說真話,就像曼妮那樣。”
“那沒關系,你可以告訴她們真相。”
“我不明白。”
“你不可能替別人誠實,但你可以做到對自己誠實。”
“所以該怎么做,怎么說,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
“那時候,你就應該說愛她。”長時間的交談讓布萊迪耗盡心力,他說完這句話,就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微弱得像剛出生的嬰孩。
“我出去了。”奧蘭多再一次輕和地替他掖好被角,道別。
“奧蘭多,”布萊迪喚住他,年近而立之年的老男人,完全變成一個青春期大男孩,他閉著眼,矯揉地提出請求:“我想吃一頓你的小女友做的飯。上回半夜下樓,看見她在給你煮宵夜,很香,我不想打擾你們,但依舊會羨慕你,你知道的,露西的廚藝很爛。”
“好。”年輕男人背對他站立在床邊,眼底瞬間洶涌出淚水。
****
一刻鐘后,奧蘭多走出病房,他平靜地宣布:布萊迪選擇自然死亡。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極其驚詫和震驚,但是沒有人開口想要去提出什么偏激的異議,銀發男人靠回輪椅,慵懶地勾起嘴角,呵,明智的抉擇。
曼妮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她的眼眶紅了又紅,卻始終沒有滲出淚水,她難過又開心地笑了,這笑容里又隱含著一絲美麗的釋然,翹起的紅唇仿佛盛開剛好的薔薇。
奧蘭多坐到她身邊,捏了兩下自己母親的肩膀:“好了,夠了。”
他在安慰人方面完全不行,只能艱辛僵硬地找措辭:“也許布萊迪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因為我和你長得很像,而他的性格卻跟我完全不同。”
曼妮靠向奧蘭多的肩膀,小男孩果然已經長大了,肩膀寬厚的程度不亞于他的父親,她說:“不,你們就是親兄弟,沒一個讓我省心,而且,你們挑女孩兒的眼光都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秦珊。
女孩正在拍背撫慰金眸子水汪汪的沃夫,他好像要好久才能從“明明靈機一動想出好辦法做苦力那么久結果人類還是選擇自然死亡”的打擊中回過魂來了。
弗瑞環視這群依靠在一起的人類,在心中嘲笑,人類果真是非常脆弱的生物啊,沒有鋒利的牙齒,沒有強壯的身軀,只能靠聚集在一起過活。在無比漫長的歲月里,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每一秒,都只能依靠著他人的善意和智慧而生活下去。
銀發男人轉著輪椅,無聲地穿越走廊,最后把自己停靠在大廳門前。
他拎起手邊的黑傘,將它嘭一聲撐開。
然后一點點,舉著它,游下滑梯一樣長廊,直到外面廣場的地面才停留下來。
外面是大中午,很熱,讓這個冰冷的血族人有點難以適應。
這種溫度像有魔力一樣,勾引著他。銀發青年握著傘很久很久,突然間,他無法抗拒地,將傘撇到了一邊。
下一刻,陽光強烈得是一場曠世熱戀中情人給他的擁抱,扒筋蝕骨的疼痛,炙熱難捱的灼燒,刻骨銘心。
短短一秒后,他將傘撐回自己頭頂。
這大概是他永恒生命中,最短的一次墜入愛河,最快的一次失戀了。
溫暖的日光是他永生無法觸及的透明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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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秦珊去醫院的廚房,認真燉煮了一鍋湯圓。
沒有夾心,普通的原味。但幾個人還是在病房里談笑風生著吃完了,布萊迪笑得最開心,生病之后他第一次吃這么多。因為秦珊告訴他,這道料理,在中國,象征著“團圓”和“圓滿”。
兩個月后,赫伯特伯爵因病去世的消息在英國王室里傳遍,葬禮按期舉行完畢。
但是沒過多久,貴族名流們的目光又被一則嶄新的訊息吸引過去,霍利莊園被最新的繼承者掛牌銷售了。
這在英國貴族圈里聞所未聞,沒人會拋棄自己的家業,還用這種侮辱性的廉價變賣方式。因為一座莊園不僅僅只是一個豪宅,更是權位的象征,世代的積淀。
但是當眾人打聽到那個新伯爵的名字的時候,又瞬間釋然和理解了,許多人都記得他,因為他在夏洛特舞會上演奏的那一首震撼人心的《驚愕》。
沒過幾天,曼妮收到了莊園成功售出,七千萬英鎊入戶的手機簡訊,她勾唇一笑,按黑手機,將手提箱放回地面,叩了兩下自己家別墅的大門。
嗯,回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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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天的霧霾,終于迎來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輛黑色的計程車從霍利莊園的白色大道上緩緩行出。
黑面包車停在了大門口,車窗緩緩被滑下,身穿黑色制服的門衛瞥見了里面的人,立刻行脫帽禮:“伯爵大人。”
下一刻,一只黑壓壓毛絨絨的狼狗大腦袋豎立在窗后,擋住了車內正要講話的人,它看上去很興奮。
金發男人一把扳開搶鏡的狗頭,露出屬于他的淡漠而英俊的面孔,他平靜無波地囑咐門衛:“莊園明天就會有新的主人入住,記得接待好他們。”
“好的,伯爵大人。”
“不必再叫我伯爵大人。”
“爵位是永久的,大人,”他再一次行脫帽鞠躬禮:“您是永遠的貴族。”
“隨你了。”車窗又被慢慢關上,計程車穿過大開的鐵柵欄門,坐在后座的秦珊回身,跪坐到椅面上,趴著后車窗朝外看去,最后一眼再看看這個莊園,以后這里就不屬于奧蘭多·赫伯特了。
她意外瞥見了一棵巨大的樹木,就在門口不遠處的空地上,枝干粗壯,估計三個成年人都抱不過來。
“奧蘭多,我上次經過這里都沒注意過有這棵樹,這么大,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歷史吧?”
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她敲了兩下|身邊的金發男人。
奧蘭多閉上眼,擺出一副要小憩的姿態:“嗯,是紫杉,五百多年了。”
“這么厲害啊。”
“閉嘴,我要睡覺了。”
秦珊立刻噤聲,她又忍不住多瞧了一眼那棵樹——
它生長的非常茂盛,在日光的潤澤下,葉片閃閃爍爍,泛動出鮮綠的光澤。
仿佛永遠都不會枯朽一樣。
——“奧蘭多,我們雖是兄弟,志趣卻大不相同,你的心胸似海洋,我只是一株植物。扎根何處,便會生長何處,庇蔭何處,等到死后希望我也可以化作養分融入泥土,滋養這里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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