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信不由得暗嘆,方家真是人才凋零啊,同輩之人中只有堂弟西線大營統領方明信老成穩重,可堪大用,但兵部尚書一職為郭懷牢牢把持,看來是沒什么機會來朝中了。第二代當中杰出子弟倒有幾個,自己的兒子方中誠就是其中翹楚,但畢竟年紀還輕,不足以服眾啊。
方令信看了看湯受望道:“今日王烈去宮里拜見皇上,肯定是替楚名棠去的。如不出老夫所料,皇上應該暫時不會再針對楚家。如此一來楚名棠這太尉的位子也就坐穩了,你可要小心些了,不要讓他抓到你的把柄。”
湯受望不解道:“難道皇上就這么放棄了,楚家在朝中尾大不掉,留著始終是個禍害啊。”
方令信斥道:“你懂什么,就算王烈此次不去,老夫過些時日也要向皇上進諫,勸告皇上不可輕易動楚家。”
湯受望目瞪口呆,他實在沒想到方令信心中會是如此想法。
方令信知道不與這內弟說清楚他是不會明白的,道:“此中原因有二,一來即使王家束手旁觀,皇上聯合我們方家也絕沒有輕易鏟除楚家的實力,楚家勢必全力反抗,分散在各地的楚家六大執事也不會善罷干休,大趙國將大亂數年,西秦必會伺機而動。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趙國若是不保,方家也會家破人亡;二來楚家若倒了,受益最大的也絕非我們方家。說起來朝中是三大世家,但刑部新任尚書梁上允等人也已是數代為官,還有你手下的吏部侍郎成奉之也是皇上的心腹,他們忠于皇上,皇上器重的肯定是這些人,到時他們肯定視方家為眼中釘、肉中刺。楚、王、方三家雖然爭斗數十年,但畢竟都是開國重臣之后,相互之間還有些香火之情,若是那些新貴掌權,將來方家若稍有疏忽,便可能被趕盡殺絕。老夫寧可費心費力打壓楚家,也不愿楚家被滅后讓梁上允等人掌控朝中大權。”
方令信悠悠說道:“為官之道,只求‘平衡’二字。如今楚王兩家勢大,老夫當然要幫皇上,若朝中之臣都歸心皇上,那老夫則要聯合楚王兩家了。這套手段,我們方家百年來已玩過多次了。”
※※※
在王老侯爺的斡旋下,楚家與皇上之間的矛盾暫時緩和下來。
楚名棠三日后在楚府大擺宴席,在朝為官的楚氏族人同聚一堂,宴后楚天放和楚名棠將楚名南等身居高位者留了下來,將不久要把朝中一些低級楚氏官員外放到郡府之事對這幾人說了。楚名南等也知楚家正處危難時分,亦覺得去蕪存精乃是明智之舉,均表示了愿意支持新任宗主。
不久,朝中楚系族人幾乎少一半。雖有些被貶之人心懷不滿,但在楚天放的鎮壓下,很快便沒了聲音。
湯受望那天聽了方令信的勸告,變得小心翼翼,對楚名棠也不再抵觸,反而有些奉承巴結。楚名棠雖有撤換他之心,但忙著辦理數十個族人到地方任職,還需湯受望協助,只好將此事先放著了。
而楚錚在外公家里住了近兩個月。王老侯爺有心栽培,將自己當年馳騁沙場的絕技一一傳授給楚錚。這些馬背上的武功倒挺合楚錚脾胃,都是只求一擊而中,甚少有拖泥帶水之處,楚錚身具內功底子,沒多久便學會了。
王老侯爺對他進境之快極為高興,便開始傳授他用兵之道。楚錚原本對此不以為然,以為自己在知識領先那個時代上千年,隨便用幾個后世戰爭的經典戰例便可對付外公。沒想到幾次戰事模擬下來,楚錚連戰連敗,無一勝績,任憑他絞盡腦汁想出什么計策來,總被王老侯爺一眼看穿,連捎帶打,將楚錚擊得潰不成軍。
楚錚總算明白了,孫子兵法在這世界也已流行近千年,三十六計在三國時代便已成形,這兩者幾乎囊括了所有冷兵器時代的戰術,而且兩軍對陣也并不像演義里所說的雙方軍隊一字排開,兩位主將先對打數百回合后再混戰的,武功再高的人在千軍萬馬中最多只能自保而已。別說自己在前世只能算是個軍事愛好者,就算專業人士過來,面對外公這樣久經沙場的名將也未必能穩操勝券。楚錚只能拋去浮躁,靜下心來誠心向外公學習,一個月后,總算能在十次當中能贏上兩三次了。
這已經讓王老侯爺極為驚奇了,大呼自己外孫是天才。楚夫人聞訊后,特意趕到侯府,拜托父親保守秘密。王老侯爺覺得自己女兒說得有理,只好放棄了準備和楚錚各領一千家將到京城外進行實戰的想法,不過這樣一來,王老侯爺覺得自己已沒什么可教的了,剩下的只能讓楚錚到戰場上去自己體會了,畢竟經驗是教不來的。
王老侯爺畢竟年紀大了,前些日子天天忙著教導楚錚倒還不覺得,這一松懈下來就覺得有些身體不適,靜心休養去了。
楚錚在侯府的日子頓時輕松好多,除了每日必須練功外,便躲在房中與柳輕如三人談笑。經過這段日子,紫娟和翠苓覺得這少爺還是挺好相處的,除了那天發了一次火,平時都很和氣,漸漸地也就不再懼怕了。
不知不覺便是兩個多月過去了。一天楚錚正在房中與兩個小丫頭調笑,把兩人逗得臉紅撲撲的。冷不丁看到母親站在門口,笑吟吟地看著。
紫娟和翠苓嚇得臉色蒼白,連忙站了起來。柳輕如在一旁也忐忑不安。
楚夫人倒覺得沒什么,世家大族里什么事沒有,和他兩個哥哥比起來,楚錚可算是正人君子了。
楚錚奇道:“娘,你怎么又來了。”
楚夫人笑罵道:“什么又來了,你倒和你三哥一樣,有了丫環忘了娘。”
楚錚笑道:“哪能啊,孩兒跟娘最親了。”
楚夫人道:“別耍嘴皮子,今天你在北疆大營的堂舅王明泰回來,外公讓你到客廳去。”
楚錚到客廳時,王明泰已經到了。
王老侯爺見楚錚來了,沖他和楚夫人招招手,對王明泰道:“明泰啊,來見過你姐姐,這個是你小外甥。”
王明泰先見過楚夫人,沖楚錚笑道:“你就是錚兒吧,洛水給舅舅的信中可把你夸得不得了啊。”
楚錚有些郁悶,這世界通信并不發達啊,可怎么這些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王老侯爺點頭笑道:“錚兒的確是個聰明的孩子,這些天一直跟老夫學習武藝和兵法,將來成就不可限量啊。”
眾人又寒喧了一番,王明泰道:“伯父,北疆也沒什么特產,明泰沒帶別的,只帶了五百匹良駒給府中的家將吧,請伯父笑納。”
王老侯爺笑道:“你有這心就好,老夫府中還會缺東西嗎?”轉頭對楚錚說道:“錚兒,你還沒有一匹好坐騎,你舅舅既然帶來了這些好馬,去挑一匹吧。”
王明泰起身道:“好,錚兒,跟舅舅去挑一匹馬齡小一點的,算舅舅給你的見面禮吧。”
眾人到了外院新搭的馬棚。楚錚在江邊大營黑騎軍內待過多日,倒也粗通相馬之術,見這些馬雖然均可算上乘,但最多也只與周寒安、夏漠等人的坐騎相當,不覺索然無味。
王明泰見楚錚不停搖頭,奇道:“錚兒,怎么這些馬都不入你眼?”
楚錚垂頭喪氣地說道:“這些馬是不錯,可惜比洛水哥的差遠了。”
王明泰頓時醒悟:“舅舅倒真忘了,洛水那匹馬都讓你馴服過了,這些當然看不上了。”
王明泰猶豫地看了王老侯爺一眼,道:“這里好馬倒有一匹,可這原本準備到京中來好好馴養后送給伯父的。”
王老侯爺一擺手,道:“老夫都那么把年紀了,再好的馬也只能看不可騎了了,不如給錚兒吧。”
王明泰應了聲是,帶著眾人來到一個單獨的馬棚邊。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迎了上來,沖王明泰行禮道:“將軍。”
王明泰對楚錚道:“那馬性子暴烈,除了這小廝歐陽枝敏能給它喂食,沒有人能靠近它身邊。”
楚錚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小廝,道:“你叫歐陽枝敏?這姓挺少的啊,是不是胡人?”
楚錚兒時對史書極感興趣,知道正是由于劉阿斗突然改變了歷史,晉朝時間的五胡亂華基本就沒有發生,中原大地仍是純粹的漢人,像慕容這種胡人復姓在中原根本就沒有,眼前這小廝居然姓歐陽,這個姓氏楚錚今生還是第一次遇見。
歐陽枝敏卻嚇得臉都白了,連聲道:“小的是漢人,絕不是胡蠻。”
也難怪此人如此害怕,當時無論是北趙還是西秦,對胡蠻人都深惡痛絕,百姓若碰到是胡人,定會一擁而上將之活活打死。
楚錚見此人嚇得如此模樣,心中有些歉然。王明泰在一旁說道:“此人是舅舅早年收留的孤兒。歐陽是北疆的一個姓氏,不是胡人。”
王老侯爺轉到馬棚前,突然一聲驚呼:“火云駒!”
王明泰說道:“正是。侄兒聽北疆大營的老將們說,伯父當年的坐騎就是火云駒。也是機遇湊巧,侄兒屬下軍士在草原上發現此駒,侄兒用了兩千騎兵才將它捕獲,特獻給伯父。”
王老侯爺眼神復雜,突然喝道:“錚兒,將此駒馴服,外公便把當年的馬具和威震北疆的麒麟盔甲送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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