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蕭緬思帶到。”馬小春說道。
張邁這才半睜開眼睛來,那佩刀少年猛地一按刀,向張邁道:“元帥,請許我將此獠拖出,千刀萬剮,以祭先父與環馬高地眾將士!”本來,這是一個頗為無禮的舉止,但張邁卻似乎沒有怪罪。
蕭緬思心頭一動,馬上就猜到這個少年必是環馬高地犧牲了的某個唐軍高級將領的兒子。在這次被俘虜的人里頭,蕭緬思的級別是最高的。在這個場合之下,他就成了契丹的代表,犧牲大將的后人要求報仇,張邁會答允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蕭緬思心想如果換了是耶律德光,只怕也是無法拒絕的。
“沒想到會死在這里。”蕭緬思想著,卻只是輕輕一嘆。
在場楊光遠安審琦等見他如此鎮定,都暗贊了一聲好膽色,慕容春華心道:“契丹能夠縱橫萬里,果然不是僥幸,族內有這樣的英雄!
其族可知!”張邁看了那少年一眼,道:“你要為你父親報仇,是應該的。不過奚勝如在這里,你認為他會希望你以殺俘的方式為他報仇么?”蕭緬思心頭一動:“是那個陌刀將的兒子!”
奚勝的強大與勇敢,給所有契丹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忍不住又向那少年將領看了一眼。
那少年將領卻是全身一震,單膝跪倒大哭,張邁按了按他的肩頭,道:“明年開春以后,我將北伐!到時候,有的是讓你報仇的機會!”
那少年將軍哭著稱是!原來他就是奚勝的妻子帶過來的兒子,雖然不是奚勝親生,但奚勝待他有如己出,如今也已經是一個騎兵都尉了。
蕭緬思卻不再去想這個少年的身份,只是被張邁那一句“明年開春以后,我將北伐”給鎮住了。但他隨即搖頭,跟著放聲大笑。
楊光遠怒道:“大膽!你笑什么!、,在場諸臣將里頭,慕容春華沒開口,安審琦沒開口,范質沒開口,反而是楊光遠先開口了,因為這時最需要向張邁表忠心的就是他。
蕭緬思淡淡一笑,道:“恭喜張元帥,賀喜張元帥。”張邁對這個生死之際十分鎮定的敵將也頗為佩服,隨口問道:“喜從何來?”
蕭緬思道:“恭喜張元帥,守住了涼蘭、秦西,明年開春之后,眼看著關中也唾手可得了吧。”張邁一個愕然,忽然坐直了起來。關隴的這場戰役,時時牽動著他的心,幾乎每個晚上他都沒睡好,戰況膠著時他強撐著,最近捷報傳來后他反而更加感到疲倦,所以這時提見俘虜,也半倚著不當一回事,但聽到蕭緬思這句話后,卻肅然坐正了,道:“守住涼蘭?”
“自然是守住涼蘭。”蕭緬思淡淡道:“難道元帥還奢望著能對我大契丹有更進一步的戰果不成?北伐?那只是一個笑話罷了。”楊光遠更是大怒,出聲怒斥。
張邁卻道:“讓他說下去。”
蕭緬思道:“環馬高地一戰,貴我雙方損折都不輕。不過相較而,我軍所損,乃是軍威,而張元帥失去的,卻是精銳!”
他輕輕的一句話,說得張邁心中一陣糾痛!
弱馬高地一戰,奚勝戰死!劉黑虎殘廢!
作為天策大唐最強的戰力之一,陌刀戰斧陣健全者十不存一,雖然留下了種子,但在新的陌刀戰斧陣未練成之前,這個番號算是名存實亡了。
不僅如此,就連汗血騎兵團,損折也接近四成!
薛復突入契丹重圍之中,豈能不付出代價的?在接近觀戰臺之時,汗血騎兵團的傷亡就已經超過兩成!若不是薛復下了必死決心且沖在最前,只怕這支騎兵到了觀戰臺下就無以為繼了。
雖然望見耶律德光后,汗血騎兵團士氣大振,但為了沖擊觀戰臺,薛復又付出了損折數以百計兵馬的代價一那可是汗血騎兵團接近一成的戰斗力,那明光甲汗血百騎,在那連續突擊中就損折了三十人一這三十人可都個個是將校而非兵卒啊!
而讓薛復沒想到的是,蕭緬思在敗局已定之時,卻還能在混亂中組織起有效的阻擊,于是汗血騎兵團在追擊的過程中又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一許多士兵雖然未因此而死卻因此而殘。
不但是精兵強將,數千汗血寶馬,也在這場大戰中廢了超過一半!
最強的騎兵之一重創,最強的步兵陣喪亡!
這些,就是環馬高地一勝的代價!
苯緬思繼續道:“我軍傷亡人數,雖也不少但解亡的大多是外族、旁支,皮室軍陣亡者,其實遠較貴軍為少,戰將雖有意外損失,卻未有全軍覆滅者。敗退之后重新集結,又可成軍。三軍易得,精銳難求。這一點,元帥自然清楚。”
這次契丹損失最大的,是三大戰將兩死一廢,此外就是徒離骨的陣亡!所以在折將這一點上雙方可以說是兩敗俱傷。
但正如箸緬思所說,徒離骨雖死,他的副將蕭轄里卻帶走了他留下的余部戰敗之后仍可重新集結,也就是說契丹并未像天策唐軍一樣,出現整個精銳番號都喪亡這樣的損失。
至于烏古、敵烈、吐谷渾等的損失,在契丹看來可有可無,這些人死了便死了,只要保住皮室軍,往后再加征集就是了。
而戰后的實際情況,也確實如蕭緬思所說。
契丹在敗退百里之后,各族各部望軀律德光大纛重新集結。之后薛復引兵逼近,契丹沒有組織正面對抗,只是慢慢后退,漸漸撤到了府州一帶。
這一仗耶律德光的威望大受打擊,但契丹內部各派系在戰敗后怕唐軍趁勢追殺,紛紛團結到耶律德光的大纛之下,契丹本族既穩,外部諸族也不敢妄起叛念,仍然歸附到契丹麾下。
薛復不敢過分逼近,只是聯合了李彝殷步步緊逼,而契丹也暫時失去了再一次南下的勇氣。
天策對契丹的戰局,在陜北膠著了起來。
但薛復與李彝殷也不敢繼續逼近,因為這時候西面的耶律朔古已經聞訊東還,在朔方一帶與耶律德光相互呼應了。
蕭緬思道:“只是我很奇怪,元帥的龍壤軍,還有鷹揚軍,為何自始至終都未現身?如果他們早一點現身的話,元帥當不至于付出如此大代價的。”
張邁恨聲道:“若是楊易和小石頭在此,現在跪在我面前和我說話的,就不是你,而是耶律德光了!”
他這句話一出,楊光遠和安審琦都心頭劇震!張邁這句話,相當于是坐實了鷹揚軍精銳果然不在這里!
那么鷹揚軍又在哪里呢?
蕭緬思眉間也掠過一絲憂思,不過他轉瞬平復,隨即道:“如果龍蝮、鷹揚參戰,這一戰貴方損失不會這么大,但元帥卻未必能夠獲勝了。因為到了那時候,我契丹對元帥的攻勢,就不是之前那個樣子了。”張邁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
以當前的兵力對峙而,天策一家打三家,總兵力來說處于劣勢,就算將鷹揚軍加進來也改變不了這個局面。
蕭緬思道:“環馬高地一戰,局面特殊,若有鷹揚軍正面參戰環馬高地一戰就不是現在的格局了。”
實際上薛復能夠突入契丹腹心,靠的是一個奇字,如果以兵力而,就算鷹揚軍加入甚至再加上龍壤鐵鎧軍,四支部隊一起推進,也無法在正面兵力上壓倒契丹。而且雙方都投入這么大兵力的話,耶律德光肯定就不會放手一搏,雙方的行動都會變得十分謹慎,環馬高地那特殊的戰局也就不可能形成了。到最后只會變成像劉知遠與郭威相互對峙那樣的場面。
卻聽楊光遠大聲道:“環馬高地一戰若是楊將軍在,必能令胡酋授首!”蕭緬思卻只是一笑,道:“如果鷹揚軍在,或許能將我主追過黃河吧。然而最多到敕勒11為止,到了那里,就算是鷹揚軍也必定疲憊。
橫掃千里之兵勢有之,橫掃萬里,則斷然不可能。一過銀山,主客又將對換。這就是汝漢我胡,兩家持續千年始終無法滅亡對方的緣故。”他雖是契丹人但漢語竟是極好。
張邁冷冷道:“你今天說這么多話,是為了保命么?”“我的性命,無足輕重。”蕭緬思道:“但從環馬高地一戰起,胡漢對峙的格局已將形成一如果張元帥能夠正確選擇的話。”
“哦?”張邁仿佛聽不懂。
蕭緬思道:“鷹揚軍和龍壤軍一直沒出動,本來,在環馬高地上遇到那么強硬的阻擊時我們已經在猜想,張元帥是否埋伏了一支強軍,從涼州忽然突出,準備抄我軍后路。”張邁道:“那你們還敢打這一仗?”蕭緬思輕輕一笑,道:“正因為有這樣的考慮所以我們才安排了耶律朔古詳穩在那里等著了。”
“耶律朔古?”張邁冷笑道:“他不過是楊易的敗軍之將!”“雖然是敗軍之將,但只要有耶律朔古詳穩在,鷹揚軍就算能夠戰勝,也無法速勝!想要斷我后路就沒可能!”對此張邁也不反駁,就連慕容春華也不得不承認,正因為耶律朔古曾敗于楊易之手他對楊易的戰法也肯定也會更加熟悉。
更何況,耶律朔古也是名將啊。
假如楊易是伏兵于涼州,在環馬高地戰況正烈的情況下從后方包抄只怕也無法迅速突破耶律朔古的防范。
蕭緬思道:“但鷹揚軍卻遲遲沒有出現,甚至直到現在都沒出現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了。”“是什么。”張邁冷冷道。
蕭緬思道:“最后的可能是,張元帥留著這支生力軍,是為了對付石敬瑭!”
楊光遠等人的眼睛亮了。
無論是誰,都會將目光的焦點投在中原的花花世界契丹花了這么大的功夫,為的也是這個!得長安洛陽者,方能得天下,這種思維不但整個華夏是如此看,就連漠北胡人也都曉得。
蕭緬思道:“我軍如今氣勢已竭,孟蜀不足為患。如果龍驤、鷹揚與郭威部會師,挾環馬大勝之威東進圍攻長安,石敬瑭未必有勇氣堅守下去。元帥取關中當不為難!關中一得,中原震動,元帥稍加修整,再以大軍出潼關,中原大地或可數戰而定!”說到這里蕭緬思內心有些黯然,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情景。
以張邁的威望實力,若再取得中原,那勢必會形成一個強大的漢家王朝!若再引兵北上,契丹只怕會連燕云都保不住!到了那時,契丹便只剩下漠南漠北以及東北苦寒之地,會再次陷入漢初、唐初那樣的局面了。
這次耶律德光南下,為的就是阻止這個局面的形成。盡管在這個過程中,契丹還有機會,但契丹已經會陷入被動,再也無法恢復到后唐明宗以后,契丹人睥睨中原、蹂躪漢人的局面了。
耶律德光要的可不是與張邁兩雄并立,而是要獨霸天下!
可是現在,這個計劃已經破產了。
蕭緬思收拾了一下心情,繼續道:“不過張元帥,如果你還要繼續與我契丹為敵,那么最后的結果,卻就只能維系現狀了!”
“維系現狀?”
蕭緬思道:“此戰之前,我們三家有覆滅涼蘭的可能,此戰之后,我們三家已經無力向西,但是三家聯手,要保住關中也不難吧。”
他的語氣很淡,但楊光遠卻有些心動了,他知道蕭緬思說的是實話。
天策軍在秦隴一帶迎戰契丹,是以主待客,以逸待勞,所以有機會創造以少勝多的奇跡,然而到了黃河以北,形勢就將逆反。
在楊光遠看來,在陌刀戰斧陣喪亡、汗血騎兵團元氣大傷的情況下,就算龍驤軍鷹揚軍一起現身,要想在敕勒11勝過契丹人也未必能夠。更何況,就算奪取了敕勒11,那戰略意義也遠不如奪取長安啊!
那是長安啊!
以眼下的局勢而,天策既取長安,必得關中,若取關中,則中原在望了!
就連安審琦也向張邁望了過去,雖然胡漢有深仇大恨,但作為一方大將,他更明白國家大事的決斷不在愛憎,而在利害!
張邁看著蕭緬思,忽然贊道:“你兜了這么大一個圈子,原來是要為你契丹一族延續一線生機,以戰敗俘虜的身份,以生死瞬息的處境,卻還仍然有這樣清晰的頭腦,有這樣you人的口才,契丹果然有人物!”
蕭緬思道:“經此一敗,我主需要時間整理,以確保我大契丹不至于元氣大傷。不過在下剛才所,并非虛妄。若元帥能夠摒棄前嫌1
則貴我兩家都可獲利。但如果元帥一意孤行,則環馬高地一戰便成雞肋,奚勝將軍,也就只能算是白死了。“奚勝的兒子怒目環睜,要說什么,卻被慕容春華以眼神止住。
張邁忽然不說話了,好像在想著什么,楊光遠左右顧盼,1小心地道:“元帥,胡人亦敗難殲。屬下以為,不如先取長安、中原,待得糧草豐足、三軍精銳,那時候再揮師北伐不遲。”
安審琦也輕輕點了點頭,就目前來說,有石敬瑭在東、孟蜀在后,這時候去窮追契丹絕非佳策。相反,契丹暫時不敢南下,孟蜀若是聽到消息也一定會驚慌請臣,關中各路聞訊必定人心動搖,這個時候卻正是攻打長安的大好時機!
張邁也點了點頭,從表情上看,似乎準備接納二人的主張。
奚勝的兒子忽然有些失望,他還年輕,雖然武勇,不是以目光戰略見長,張邁如果為大局計而做出這樣的決定,也不能說不對,只不過他他會有些難以接受!就算領命了,心里也不好受。
難道就這樣放過契丹了?
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再不打契丹,等到他們回去養好馬力,以后再要攻打就更難了!漢朝唐朝,統一中原之后,花了多久才征服匈奴、突厥啊!
但是無帥仙
張邁站了起來,緩緩道:“長安我們自然是要的!”
蕭緬思眼中認不出露出了一絲喜色。
其實他也知道,耶律德光不可能會同意放任張邁攻打中原,就算他自己能夠回去,回去后他也絕對不會推行這一件事情的!之所以會向張邁獻出這樣的策略,只為了幫契丹多爭取一點休養的時間而已。
眼下契丹要做的,就是無論如何幫石敬瑭守住長安!用sāo擾敵后的方法,令天策軍無法全心地進軍中原。
楊光遠也露出了喜色。在過去一段時間他搖擺不定,以至于被安審琦爬到了他頭上去。但現在,如果天策軍決定東征,他已經想好了要立個大功!東方的情況,天策軍內部沒人比他更熟,他甚至想了好幾個辦法,都能幫助天策軍取得東征大勝。
取長安、取洛陽,若能完成這兩件大功勞,那么之前的一點兒罅隙也能輕易抹去,在新朝自己也必定能成為開國元勛!
甚至就是范質,也覺得向東是對的。
先定中原心腹,再掃四夷手足,這是根本次序所在啊。
只有慕容春華,冷靜依然。
所有人都看著張邁,只聽他說:“長安我自然要取,不過,我不準備打!”
眾人愕然之中,只聽張邁道:“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不想打漢人,因為我也是漢人,大唐不打大唐,漢家不打漢家。長安我要,卻盡量不想打。中原我要,但卻希望能夠傳檄而定!”
奚勝的兒子眼睛忽然間冒出了狂熱!張邁果然沒有讓大唐男兒失望,他永遠都是這樣,輕輕一句話就令人熱血沸騰!
但有這種感覺的在場卻只有他一個,蕭緬思愣了好一會,忽然笑了起來,大笑,狂笑,好像從來沒聽過這么好笑的笑話一樣!
喘息而定!
以為是寫變文么?
就連楊光遠也覺得張邁太過荒唐,就連范質這個讀書人,也覺得張邁這句話像極了書呆子!
“傳檄而定?”
“不錯,傳檄而定。”張邁很認真地說,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卻說出了令人窒息的話來:“中原是有可能傳檄而定的,只要我滅了契丹,掃平胡虜!就可以了。”
“滅我契丹?”蕭緬思嘴角胡須微微一翹:“元帥打算怎么滅?”
楊光遠和范質等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你們不必知道。”張邁道:“你們只要相信就可以了,因為很快這就會變成事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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