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將心中倉皇,一齊向張邁看去,見他正望著帳外的火把與飄雪發怔,均想前有堅城、后有大敵,又是這般天寒地凍、大雪封山的,張特使又不是神仙,總不能叫老天爺不下雪,將天氣轉回去。
張邁仍然在那里發怔,人人等著他出,郭洛叫了一聲:“特使!”張邁才回過神來,看看帳內氣氛緊張沉重,笑了起來,說:“別這樣嘛,我們進入疏勒以來,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打過敗仗呢,干嘛搞得這么緊張?”
諸將見他在重重壓力之下若無其事,心情才又開朗了些。二更時分,西線又來了最新戰報:“敵軍主力已經抵達烏加河河畔,楊都尉派出兩百輕騎,從上游繞過冰面,襲擊了,敵軍大亂,又后退了十余里。”
郭洛大驚:“現在河邊雖然結冰,但都沒有凍實,一踏就破,阿易怎么過去的?”
報信將士道:“楊都尉在當地唐民的幫助下,搜集了二十幾艘小船,又卸下了門板船板捆扎,做成了木筏,夜里冒著風雪,用幾十艘小船、木筏往來三次,運了二百余騎,從上游冰面滑了過去,趁著天色未亮,忽然**敵軍本營,第三折沖府軍隊本來駐扎在烏加河這邊,他們都沒想到我們竟然會連夜偷襲,被小楊都尉殺得大亂,可惜我們這次出動的人太少,殺到天色大亮眼看沖不垮敵軍,小楊都尉便退走了。而敵軍也不敢來追。”
這個捷報聽得諸將精神一振,張邁哈哈大笑,說:“阿易干得好,有這場大捷,管叫瓦爾丹三兩天內不敢妄動了。”
就在這時,營外馬蹄聲亂響,張邁一愕,道:“誰在外面跑馬?”還沒反應過來,外間諸營已經叫嚷了起來,郭洛細辨那些聲響,低聲驚呼:“敵襲!”
帳內諸將個個身經百戰,一起起立,張邁叫道:“諸將各自歸營,不要亂!”
卻聞踢踏聲若在左右,竟有敵騎逼到了附近!跟著倏倏兩聲,有兩支箭穿透皮帳,釘在張邁身前的木案上,諸將大吃一驚,擁著張邁沖了出來,帳門馬小春驚呼:“保護張特使!”
張邁出了帳門,但見主營幾處已經起火,有來不及集結的士兵被敵軍的輕騎趕得滿地亂跑,喊殺之聲從各處零零落落傳來,不斷有人叫道:“敵騎從哪里冒出來的?怎么會被搶到這里!”
郭洛喝道:“敵人不多,大家不要亂!”
卻聽西南方向有人大叫:“小心!小心!”
便見最近處有十余騎在夜色中踏雪沖殺,十余騎都是萬里挑一的汗血寶馬!馬上騎士揮刀,已經逼到十余丈外!為首的大將正是阿西爾,主帳這邊燈火通明,阿西爾眼睛一掃,竟然在人群中望見了張邁!
十余丈的距離,對汗血寶馬來說那是轉瞬即至!
郭洛叫道:“拒馬!拒馬!”
卻哪里還來得及?安守敬是陌刀手出身,力大無窮,這時發一聲喊,拔起主帳前那根五丈長、小腿粗的大旗,橫欄在前,一邊叫道:“特使快走!”
鏘鏘幾聲,張邁身邊所有人橫刀出鞘,圍在張邁身周,刀口對外,只一眨眼間十余騎已逼到附近,安守敬大叫一聲,放低旗桿橫掃,汗血寶馬悲鳴中,有兩匹被旗桿撞中了膝蓋,翻倒在地,安守敬也被沖擊反震之力震得立足不穩、虎口崩裂,阿西爾左邊沖出一員勇士卻是馬呼蒙,馬上對著安守敬一刀劈下,安守敬已來不及抽橫刀抵擋,只好甩掉旗桿,盡力閃避,肩膀還是被斬傷了,又被汗血寶馬的側面帶到,摔倒在一旁。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銀雷飛電飛身一躍,撞倒了兩個死命阻攔的士兵,跳到了張邁身邊,阿西爾長矛舉起,就朝張邁扎下!張邁只覺勁風逼面,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要死在這里了?”
石拔大叫一聲,抱著張邁翻滾出七八步,躲過了這一矛,阿西爾縱馬踏來,眼看馬蹄就要踏落張邁的腦袋,馬小春整個人撲了上來,用身體遮住了張邁的頭顱,但跟著背部便被馬蹄踏中,哇的一聲馬小春當場吐血,然而銀雷飛電踏過馬小春的身體之后又沖出了數步,阿西爾勒馬回來再要殺張邁時,二十幾個龍驤營的將士已經趕到。
這隊騎兵來得雖快,唐軍的反應也不慢,汗血騎兵團忽然掩至,從一個刁鉆的方位突入,打了唐軍一個措手不及,但一擊不中就得遠遁,阿西爾已經連續兩次將張邁逼到地獄門口卻未能得手,心有不甘,眼前雖有二十余人手持盾牌攔路,還想再試第三次,又有十余名鉤鐮手趕到,馬呼蒙大叫:“王子快走!”
阿西爾輕嘆一聲,勒馬朝唐營薄弱處沖去,馬呼蒙領人趕上衛護,郭師庸已取弓在手,喝道:“黃口孺子!竟敢夜襲我營!”弓弦震響,箭去如電!正中銀雷飛電后臀,銀雷飛電驚嘶一身,又奔出十余步腳下被一短柵欄絆住,摔倒在地,已有十余名唐軍歡呼著擁上。
馬呼蒙大叫:“王子,上馬!”將自己的坐騎一拍往阿西爾沖去,自己卻跳了下來阻攔追兵,阿西爾聽有空馬從身邊經過,想也不想就跳了上去,馬呼蒙的坐騎也是汗血寶馬,甚有靈性,背著阿西爾一沖已在二十余丈之外,阿西爾再回頭時,但見馬呼蒙已被按倒在地,眼中忍不住濕潤了,卻知此時若回去如同送死,發一聲悲喊,率領殘兵遁去。
張邁扶著馬小春掙扎起來,諸將都來問訊:“特使,你沒事吧?”只有郭洛鎮定如恒,指揮著部屬善后。
張邁驚魂稍定,道:“我沒事。”身邊馬小春哇一聲又吐出一口血來,全噴在張邁衣服上,張邁叫道:“快請醫生給小春診治!”
石拔背起馬小春走后,張邁忽然想起李臏住的帳篷就在阿西爾沖來的方向上,叫道:“李臏怎么樣了?”急忙趕去,那帳篷已經倒塌,里頭有人不住咳嗽,張邁用橫刀割開帳篷,露出個人臉來,不是李臏是誰,急得問道:“你怎么樣?受傷了沒?”
李臏在帳篷下咳嗽了兩聲,笑道:“休息的這幾天,就以這張被子最是暖和。”
張邁見他還能說笑,心里放了一些,罵道:“薛復這個混蛋,竟敢對我搞夜襲!還有放哨的那些蠢貨,都冷得睡著了還是怎么著,竟然讓人沖到了這里!”
李臏笑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只要不是損失得太重就好。再說,特使,夜襲不是你最喜歡干的事情么?如今是報應來了。”
張邁不由得干笑起來,這時雪花仍然在下,李臏尚在發燒,雙腿又不方便,張邁便幫忙將他抱起來,背到自己的營帳去休息,李臏在毯子上坐下后,看張邁和一路跟在他身邊的嘉陵小和尚幫自己拍去肩頭上的雪花,忽然道:“這場雪下得好!”
“好?”嘉陵和尚道:“李參軍你病糊涂了!這場雪下得我們連于闐那邊都聯系不上了。”
李臏低聲囈語般道:“東面的山路,已經封堵住了?那可是少有的事情啊,太好了,太好了!”
嘉陵搖了搖頭,道:“我去煮碗熱湯來給你。”出去了。
李臏卻忽然捉住了張邁的手,道:“特使,這場大雪一下,我們我們的時間就寬裕多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張邁的心情本來也頗為沉重,既為今夜之事煩惱,又為明日之事擔憂,聽了李臏這句話,腦子里電光一閃,忽然清亮了起來,被李臏握住的手也停在那里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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