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回到侯府,佛堂已經燒得面目全非了。
因為下人警醒的緣故,火已經被及時撲滅了,被燒焦的柱子還發出噼啪的聲響,眼疾手快的下人一桶水澆上去,噗呲一聲,青煙徐徐而上。
見到陸錚,管事幾乎是連爬帶滾過來,袖子被燒了大半,能看得出也是親力親為滅火了的。
“侯爺走了之后,老夫人趕走了下人,說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然后,火便燒起來了……”
陸錚緊緊咬著牙根,仿佛在隱忍克制,“老夫人呢?”
管事哆嗦著聲音,“救出來了,正——正請了大夫診治。但是……但是,”管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敢隱瞞,這事他也實在是扛不住,只能老老實實說。
管事道,“火……火是從老夫人平常休息的軟榻燒起來的。所以——所以老夫人她,她傷得不輕。”
話說完,直接把頭磕下去了,不敢抬頭看陸錚的臉色。
半晌,陸錚抬腿,緊繃著臉,“帶路。”
來到安置肖氏的房間外,死一樣的寂靜,除了伺候肖氏的丫鬟因害怕而泄露出的幾句哭聲外,無一人吭聲,連鳥蟲仿佛都感受到了緊張的氣氛,逃得遠遠的。
陸錚邁開步子,看似平靜地踏入屋子,眼神掃了一圈,落到臥在榻上、仍發出疼痛的呻吟聲的肖氏身上。
他的眸子驟然一縮,猶如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替肖氏診脈的大夫正嘆著氣,一回身,瞧見了出現在屋里的陸錚,后背一寒,忙將嘆氣咽了下去。
陸錚雙手背在身后,身形甚至是僵硬著的,他道,“她怎么樣了?”
大夫一怔,旋即很快反應過來,面露難色,但仍是咬著牙道,“老夫人……老朽盡力了,侯爺節哀。”
陸錚不像大夫想象的那樣,他沒有勃然大怒,甚至是有些過于平靜的,他沉聲問,“還有幾日?”
大夫不敢隱瞞,“多則半月,少則……少則三日。”
陸錚面色如常,仿佛很平靜地接受了大夫的說法,稍稍點頭,“開些藥,讓她舒服些。”
大夫躬身應下,悄無聲息退了出去,打算去開些能止疼的藥。
但其它的,他實在有心無力。便是扁鵲再世,也救不活老夫人,他更沒法子了。
大夫一走,屋里又立即陷入了一片寂靜,肖氏猶在痛苦地呻吟著,但聲音極其虛弱,與她不久前在陸錚面前大吼大叫的模樣相比,簡直天地之分。
陸錚不遠不近站著,既不離開這壓抑的房間,也不走近,只不遠不近站在那里,從頭至尾,不發一。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婆子進來了,如今肖氏的模樣太駭人了,怕年紀輕的丫鬟不經事,故而全都換成了年長的婆子。
婆子端著藥進來,朝陸錚行了禮,才上前,將湯藥一口一口送進肖氏的嘴里。
喂完了藥,肖氏似乎是睡了過去,婆子看著空了的藥碗,大松了一口氣,面對著面目全非的肖氏,其實她心里是害怕的。
婆子迫不及待起身,看到后邊站著的陸錚時,稍快了的步子又一下子慢了下來。
婆子的害怕和反應,陸錚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沒說,朝她沉聲道,“出去吧。”
……
夜色降臨,屋內一片昏暗,今夜似乎格外的黑,圓月被烏云遮得不見蹤影。
肖氏忽的醒了過來,她睜開眼,起初沒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張了張嘴,被煙燎傷了的嗓子,吐不出任何短促的詞語,只能發出難聽嘶啞、不成句甚至沒有含義的聲音。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一陣劇痛,并非任何銳器帶來的那種痛,而是她能很清楚感受到,她的每一寸皮膚,都像被撕裂一樣,千萬個小口,帶著灼燒的傷口。
肖氏感受到生不如死,她“啊啊”地,發出沙啞的聲音。
很快,陸錚走到她的身邊,沉默著,給她喂了藥。
藥一下肚,肖氏身上的疼痛有所緩解,但再如何緩解,也仍舊是磨人的。
這一整夜,都是如此,每當肖氏痛醒,陸錚會靠近她,給她喂藥,看著她入睡,等她睡著了,陸錚便坐回他原來坐著的地方。
直至天明,婆子進來,取走肖氏身上被污血穢物弄臟了的被褥,換上一床新的。
肖氏再度幽幽轉醒,她的目光,第一次落到坐著的陸錚身上,她對自己這個次子,幾乎沒有什么愛意。
她怨恨,死的為什么不是次子,偏偏是她最喜歡的長子。
她在這樣的恨意中,折磨著自己,也同樣折磨著陸錚,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明白自己上不了岸后,便死死拉住另一個人,猶如抱住浮木一樣,既然上不去,那就一起溺死。
然后,她現在真的就要死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氣在一點點的流逝,猶如一株內里爛空了的樹,馬上就要坍塌腐爛了。
大抵是人之將死其也善的緣故,肖氏的心,十分地平和,看著陸錚的眼神,第一次沒了恨意。
即便她再討厭陸錚,她快要死的時候,守著她的,只有陸錚一個人。為她抬棺、為她哭靈的,也只有他一個。
噢,也許還有那個叫陸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