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遠洲又在原地愣愣站了許久。
他舉目四望,沒有一片她的衣角。
難道她真的從這個人世間消失了?
消失的一干二凈,無論他去天涯海角找尋,都找不到?
念及此,他心尖發顫,心頭的痛連著渾身每一寸都在劇痛。
他顫抖著。
日頭像是射下滾燙的針,射在他身上,他被釘在這里,他無處遁形。
而這一切,都是他應受的懲罰。
出了蘇州城,陸楷便把計英從車座下面放了出來。
計英悶得滿臉通紅,天又熱得厲害,人都快要中暑了。
陸楷見她這般難受模樣,卻又不肯說自己不適,只一味朝他道謝,“多謝世子搭救,計英身無長物,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還請世子不吝差遣。”
她行舉止落落大方,雖然落難卻不是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姿態,陸楷不免想到了她的身份。
她從前可是園林世家計家的大小姐。
他曉得那計家,那可是百年世家,許多年前可是給宮中修過別院的,得了當時皇帝的贊賞。
后來計家造園師造詣高超,多有佳作傳世,計家在園林界穩坐第一把交椅,宋家屈居第二。
只可惜不知怎么被抄了家,嫡枝幾乎全軍覆沒,男丁都沒了,據說有個嫡子下落不明,嫡女被捉回沒入奴籍。
計英就是那個被捉回來的計家嫡女。
陸楷看著她,她還保留著當年計家大小姐的骨氣。
陸楷不免心生憐惜,立刻讓人把車聽到了前面村口,讓人打一桶井水來。
“你這樣過會該中暑了,快些洗洗臉。”
計英一臉黃粉早就被汗水弄花了,當下也顧不得許多,用井水洗了臉擦了脖子。
各處清爽起來,心情也輕快了許多。
她眉目舒展開來,沒了黃粉遮臉,露出原本的清麗容顏。
陸楷瞧著,心頭如清風拂過。
計英被他定定看了幾眼,還以為他要她解釋清楚方才的事情。
她便道,“世子定是想問我,為何上演了這么一出。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世子解釋,大概還是想要自由吧。不過世子爺放心,我雖是逃奴行徑,沒有斂走主家的財物。”
陸楷本來也沒有想過她會如其他逃奴一樣,斂走財物逃脫,他只是沒想到,她還在宋家放了把火,假死脫身。
他問她,“你假死了,從此就只能隱姓埋名了。宋二爺顯然是不信你死了的,說不定官府也會到處追捕你。你一個姑娘家,隱姓埋名的逃竄,將會十分不易。”
這些事情,計英都知道。
逃竄沒什么,更要緊的是,她想找到她三哥。
可是她不便告訴陸楷,誰知陸楷卻猜到了。
“你是不是想找到你兄長?你有他的下落嗎?”
計英搖搖頭。
陸楷見狀,嘆了口氣,“既然沒有,你離開蘇州要去哪里落腳?”
計英只好說是本來與葉世星商量一起去松江暫避,眼下顯然是走散了。
可是陸楷卻眼前一亮。
“我本護送母親去松江外家為外公祝壽,你既然也去松江,不若同行?”
計英睜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水亮有神,陸楷一下就看住了。
他下意識道,“你跟著我好了,我也能護你一二。”
護著她,避免被那宋二爺找到。
陸楷都沒能想到自己會說這樣的話,可他下意識就想給這姑娘多一點保護。
計英仍舊睜著大大的眼睛。
“多、多謝世子,可是我師兄......”
“那你不用操心,我讓人支會你師兄,你們分頭前往松江更為妥帖,到了地方你們再匯合不遲。”
他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計英不知該如何拒絕了。
“那就勞煩世子了。”
......
計英沒有應陸楷的邀請坐到他的車里。
她到底身份上與陸楷這位伯府世子相距甚遠,不能因為一些機緣巧合便逾越。
她坐在車前能吹到清新而自由的風,已經十分愉快了。
夜幕四合,天空上閃爍幾顆明星,時不時掛在天上眨上一眨,像小孩子的眼睛,頑皮的很。
夜風溫暖而柔和,從指尖拂過,從發絲中穿過,滿是愜意。
計英自在地坐在車架上,看著天空上的星,吹著清新的風,異常地舒適。
上晌,她還以為自己終究還是要落回到宋遠洲的手中。
不管他對她是如何的心情,她終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聯系。
而現在,她逃出一劫,好像真的開始了新的生活。
計英在車架上翹著腳仰著頭,享受這一刻的安靜與自由。
陸楷坐在車中小心看了她一眼,看見她嘴角勾起笑來,那笑容干凈純粹,不由地也跟著她勾起了笑。
他不太能想象,在經歷了抄家、父兄死傷和被賣為奴之后,一個孤零零的姑娘還能保留一份屬于她的骨氣,還能有這樣純粹的笑。
就仿佛山崖峭壁間盛開的花,難能可貴。
“你真不來車里坐會嗎?外面風大了。”陸楷不由地柔聲喚她。
她回過了頭來,陸楷在她柔和的目光中愣了愣,她卻搖了頭。
“世子的好意心領了,計英在車架上就十分舒適了。”
她總是那么有分寸,陸楷知道,輕嘆著便也不再多說,只是吩咐車夫把車駛得更穩一些。
車夫應聲道好,前面卻來了同為陸家的人。
來人是從松江方向過來的,見了陸楷的車邊松了口氣。
“世子爺安好,夫人正派小的來尋世子爺,問爺還有多久才到松江,夫人掛念著呢。”
此地距離松江已經不遠了,何況陸楷外家辦壽宴在城外的別院里,從此地過去不足兩個時辰。
陸楷道,“你回去同母親說,讓母親早些歇了,待我到了安頓好,明兒一早去給母親請安。”
興遠伯夫人徐氏派來的人得了這話,立刻快馬加鞭回去報信了。
......
松江,徐府別院。
別院各處院落燈光都已滅去,各處安靜人安歇,獨獨一座小院里還亮著燈火。
燈火亮著在等人,等了許久,終于等到了。
從蘇州方向的來路上回來的人,把話說了。
“夫人,世子爺再過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世子爺讓夫人先行歇息,明日來請安。”
來人把話說了就下去了,興遠伯夫人徐氏松了口氣。
有丫鬟上前給徐氏拆下釵環,“夫人這下放心了,世子爺做事極有分寸,怎么可能在蘇州過多耽擱?這不就來了嗎?”
徐氏由著她服侍。
“我也是盼著他早些過來。這一回來松江又不止給他外公祝壽這一樁事,還得讓他多見些人。楷兒到底不小年紀了,翻過年都該十八了,雖說似貴勛人家子弟多習武,娶親稍晚,可楷兒到如今還沒落定親事,滿金陵瞧瞧,是真沒幾個了。所以呀,我得帶著他趁著機會多見幾個人,不然總不能落定,可怎么辦?”
丫鬟說是,“咱們世子爺文武雙全,相貌堂堂,夫人倒也不必發愁?”
徐氏看著窗外的星月,嘆了口氣。
“我是不愁我的楷兒沒人看上,愁的是什么樣的人家能給他助力。他雖然是個伯府世子,可他那伯爺爹,實在沒得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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