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樣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換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師座說。他知道團長難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里。他在西岸預備好了去處。”
我:“費心啦。不用。”
小猴于是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點憤怒:“師座已經盡力啦,他現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車上,而且這樣做,軍部全得罪啦。”
我:“謝謝。”
張立憲把小猴給拽開了。他盯了我一會,然后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那一邊。
我們一幫齷齪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帳篷外立等天明,我們的腿都軟了迷龍還不見疲軟,我們只好戳在那,被極樂與哀慟的潮水席卷著腳丫。人真他媽命短人命真他媽短,迷龍總是這樣快樂而焦慮地叫囂著,然后不要臉地在一天里榨取掉一百天的歡樂。他干嘛不像其他人那樣死掉?那樣的死讓你來不及預備也無需預備。
雷寶兒又被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阿譯給追了回來,他大概是覺得這些戳在那里的人樁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學成了個沒數玩意,一路踢著我們地小腿,到了我他沒踢,而是拽我的褲腿,我低頭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從膝蓋上的破洞里捅出去的,我的半條細麻桿小腿就露在外邊,空著的半截被雷寶兒當拔河一樣拉著。他覺得這個實在是太好玩了,于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頭就跑開了,很多年以后他一定還記得這個晚上,只不知道我這個穿錯了褲子的大人在他記憶里是什么樣子?
“我真想死掉。”我對我的小腿說:“讓我死。”
我們那些木愣愣戳在那的家伙們都回了身,連阿譯也放棄了對雷寶兒地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終于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現在的樣子,他倒也真有點做巧婦的潛力,他從那屋里走了出來,站住。對我們視若無睹,只看著天邊。我們于是也順著瞧了過去,微亮中已經見出薄薄地晨曦了迷龍的時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過去,他一定還想把剛跟我說的話重復一遍的,但還沒開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摟了過去,然后順手把他的佩槍扯了出來。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種有人要反的驚惶可是我們反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死啦死啦揚了揚那枝勃朗寧,向小猴苦笑了一下。
死啦死啦:“借來使使。”
小猴:“師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謝啦。費心了。”
小猴只好讓開了,一邊猶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覺得我們串通過了。
然后死啦死啦走向了帳篷,離得老遠就聽著迷龍驢腔馬調地扯了一嗓子。死啦死啦站住了,看著我們,我們無聲地干笑著,臉皮卻像在苦水里浸過。死啦死啦有些悻悻,他當然是會意地。
后來他掉過頭,看著晨曦。那玩意已經很明顯了你漂亮沒錯,能不能換個別處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里恨恨地對晨曦說。
死啦死啦提了提氣,背著我們,我們都聽見他提氣的聲音:“老子地軍營里怎么會有女人?!”
我們有點啞然了,但也許這樣最好,聲震四野,迷龍的帳篷里頓時沒了動靜,正跑得高興地雷寶兒一頭找了個安全地帶扎了進去,過了小半晌才敢露頭。
一下子就安靜了,夜色也瞬間變做了晨光。我們呆立在那塊,聽著那兩口子在帳子里收拾,迷龍又噯噯噯地在哼,搞不好還毛手毛腳了一下,因為我們立刻聽到他老婆忍著的笑聲。
后來帳篷的簾子動了一下。我們立刻低了頭,看著地面。我呆呆地看著我那條可笑的小腿,我們中間只有死啦死啦還是仰著頭的,可他完全是背著的,而且他順便把原來拿在手上地槍別在了腰上。
迷龍老婆瞧了瞧我們,一點也不驚訝。我真不知道什么能讓她驚訝。
迷龍老婆:“團座真對不起。我來給迷龍送個飯,這就走。”
死啦死啦揮了揮手。就背影來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龍老婆輕易就找到了雷寶兒的所在,我不得不服了一個母親的直覺,雷寶兒跑了出來,她便牽了雷寶兒,回帳篷里拿回送飯的器皿。她完全沒有耽擱,拿了便出來,只是在出來走了兩步后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頂帳篷。
在她沒看我們時我們都抬起了頭,在她看我們時我們就都低著頭。我們低頭抬頭地忙個沒完,在她走了的時候我們都低著頭,看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的腳從我們的視野里走過。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點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龍老婆是否知道,后來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絕不會表露。迷龍無所謂尊嚴,可她在乎迷龍的尊嚴。迷龍揮汗如雨地在釘棺材時,天雷地火,她就同時成了少女**妻子和媽媽,就連在屢次被我那團長轟出軍營時,她也只會想,我真幸福,男人對我就是迷龍和其他男人。
我后來抬了頭,看那個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靜,一路上還要應付雷寶兒一心脫韁地淘氣。
我覺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轉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槍上,走向了帳篷。我們哄的一下全跟在后邊,像要進帳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里邊藏著整支竹內聯隊我們也不用繃成現在這樣。
迷龍坐在他的草鋪上,一條斷腿炫耀似地足伸出了一米開外,丫還沒把自己打理周正,穿著衣服,系著褲子,可他現在是我們當中最周正的一個,因為他有老婆,他老婆當然不會僅僅給他送來晚飯,也會送來換洗的衣服。
他又可氣又可笑又一臉親切地看著我們,確切說是看著我們的臉色,他其實一向就很會看人臉色不惹禍的時間現在他不惹禍。
迷龍:“完事了沒有?擺平了沒有?這點事讓你們整棵噯,我說你們,知道銬著這鏈子辦事有多可氣嗎?我看出來了,沒擺平你們出去接著擺啊噯,煩啦你就別去啦,你陪我聊天。噯,我讓我兒子來教你穿褲子成不成啊?你褲管子里捅出來個什么玩意?團座,你不是上師部幫我托人去了嗎?托了誰啊?四川佬,陰著個臉子想打架啊?加上開坦克的你可也就一頭半人,嘿嘿。喪門星,幫老子燒點那個馬幫茶去,別賣呆兒啦你林督導,嘿嘿林督導,每回瞧見你就教人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我們就一直瞧著他,他一點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們,把我們都取笑遍了,后來那種取笑就有點勉強,后來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強已經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你愿意在里邊還是外邊?”
迷龍:“啥啥、啥呀?啥里邊外邊地?”
死啦死啦:“你肯定喜歡外邊。”
迷龍:“你媽的外邊!”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伸手去摸他的頭,迷龍狠狠地揮手打開了,好像他不讓人摸他頭死亡就不會來臨一樣。
死啦死啦便轉向了帳門,“扶他去外邊。”他指了指,“東北向在那邊,你要是愿意看著地話。”
迷龍:“老子知道東北向在哪邊!”
他撐著自己蹦了起來,我們幾個想去攙他,而他沖我們揮著并無殺傷力的王八拳,當他自己都發現沒支點的拳頭不具殺傷力時,他開始向我們吐口水真是難以想象這么個魯漢子會沖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家兒子學的。
我:“別鬧了,迷龍。”
張立憲和余治不動,我理解他們的心思。喪門星沉默地忍受著迷龍的口水和拳頭。
阿譯哭著:“別鬧了,別鬧了,迷龍。”
不鬧才怪,而且換招,迷龍猛力把喪門星推開,而且帶累得自己也往后跌了兩下,險摔在地上,他站穩了的時候就擺著手不讓我們過來,然后開始唱歌: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們快瘋了,而這歌也許讓東北人聽了心碎,而迷龍這死東北佬現在可沒半點難過的意思,坦白講他目光靈動之極地看著我們,尋找著任何的可趁之機。
“那里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我:“別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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