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憲向他的師座敬禮:“二防已掃清。敵軍頑強,第二主力團傷亡逾半。”
虞嘯卿:“你也太不知節省。”
張立憲:“對不起。”
死啦死啦也看著正從沙盤邊退開的我。
我瞪著他,輕聲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搞錯啦,他們強得能拿下南天門只要拿我們墊。”
死啦死啦沒理我,他看著沙盤對面,因為虞嘯卿正在看著他。
虞嘯卿:“告訴你的手下,他不是個草包!我看錯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聽見沒?那就不要說草包話。”
我真的不在意虞嘯卿認為我是個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然后死啦死啦向沙盤邊走,他現在瘸得比我更狠。因為他兩條腿都瘸。虞嘯卿也向沙盤邊走,一邊松開永遠不松的第一個扣子,活動著關節。
虞嘯卿:“小孩子們都玩過了,現在咱們。”
死啦死啦:“小孩子都讓幾千人盡成飛煙了,現在咱們。”
虞嘯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沒這么些外人在。老虞就算嘴巴子夠不著也會抓上什么扔將過來。
虞嘯卿:“我停止攻擊。”
死啦死啦蹙著眉瞪著沙盤,意外意味著絕不輕松,他臉上罩著烏云。
停止攻擊絕不意味著放棄攻擊。攻擊部隊在與半山石齊平的第二防線上就壕為營,把它改裝為適合于向上攻擊的工事。虞嘯卿不像張立憲那樣酷愛使用新鮮玩具,實際上他利用一切能用得上的東西,日軍的機槍、戰防炮和步炮被掉轉了射界重新筑巢,剛從東岸運來的點五零機槍和二十毫米自動炮瞄準了三防,連日軍丟棄的那些活動碉堡和胸甲都被他撿起來廢物利用。
南天門的三防現在就像被一群豪豬圍著的刺猬。
生力軍在煙幕掩護下幾無損失地登岸,那是虞師最精銳的人馬,特務營、搜索連、警衛連。
虞嘯卿說:“你方已無力阻滯渡江,我以整建制特務營、搜索連、警衛連對攻擊兵力予以補充。浮橋未搭,戰車連無法渡江,但可于祭旗坡上建立固定發射陣地。我師可調配大部直瞄重火力隨舟渡江,重筑陣地。我之炮兵、美盟之空軍對南天門山頂予以不間斷之轟炸騷擾,把你們壓在地下,無法重做部署。”
死啦死啦悶悶地說:“嗯,你做得到。”
當美軍飛機的再一次來臨和再一次遠離,南天門地山頭就像剛爆發完畢的火山,煙柱幾乎遮沒了西望的天空。
陣列的坦克在余治的口令下,開始從祭旗坡的陣地上輪番發炮轟擊,偶爾南天門頂直瞄火炮發射的炮彈會在它們中間炸開,濕重的揚土砸在坦克上,也砸到戰壕里的我們。
我們窩在安全的戰壕里,我也在其中。死啦死啦也在其中,我們做飯、笑罵、指點,逗逗不安的狗肉,這場血戰與我們無關,與我們無關我從戰壕里呆呆仰望著黑煙伴隨的暮色,聞著空氣里飄來的焦糊,它是否真的與我們無關?
被命中的坦克在燃燒中退卻,它輾過我頭上的窄壕,燃燒的余治從車上跳下,摔在我的腳下我呆呆地看著他。這是否真的與我們無關?
暮色下的虞師開始第三次進攻,暮色下的竹內聯隊也開始第三次反擊。戰線已經拉近到如此距離。戰防炮幾乎在頂著工事開火,而迫擊炮手把炮彈引信截短到一個幾乎出膛就炸的距離。
他們迅速就絞結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溝的爭奪,面對面的搶射。扔過來的手榴彈因為距離過短被對方撿起來回擲,一段戰壕里的沖刺只要不被對方的攢射擊倒,就可以把刺刀扎進對方的身體。
何書光用刀狂砍著阻礙了部隊前進的鐵刺網。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彈擊倒的鐵刺網上閃爍著電火花。
從南天門的主工事群滾下來汽油桶,推它們下來的日軍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后那些鬼玩意開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彈還要響,然后里邊的碎片飛射幾百米方圓。
李冰指揮著迫擊炮為遠程壓制發射煙幕彈指示目標,但從三防上飛來的煙幕彈立刻和他發射的煙幕混為一體于是后續而來地遠程炮彈在日軍陣地上也在我軍陣地上炸開。
李冰從目瞪口呆到捶胸頓足。
那兩雙眼睛互相瞪著,虞嘯卿如虎。而死啦死啦似足待機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我保證我用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我親眼看到的,是將來會砸在我們頭上的。”
虞嘯卿便將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臉上移向沙盤:“特務營準備。”
仍在進攻,仍在防御,沒完沒了的進攻和沒完沒了的防御。
炮火在夜色下炸開,任何軍隊在這樣毀滅性的爆炸下都會暫緩攻擊的。但這兩支不會-于是我們看見人在tnt和鋼鐵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終于炸上了南天門樹碉的表面,那意味著他們距目標已經只有一百多米的距離,但是爆炸過去,樹碉露出它石質的紋理,連槍眼炮眼里發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軍從樹堡的上層露出身體,投擲的不是手榴彈。而是整發改裝的迫擊炮彈、七五山炮炮彈和比通常手榴彈大十倍的特制手榴彈。它們在竭力用人梯和豎梯攀上樹碉的人們中間炸開。
我的團長今天不損,而是他的戰法說出來都嫌惡毒。他給鐵棘刺通了電,在防線上不光布設了地雷。
還埋設了五公斤炸藥再加五公斤釘子這樣的搖控引爆,他用尸體堵住炸開的鐵絲網,讓日軍通過地道在虞師背后出現,他從陡坡上投擲裝滿炸藥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彈殼、炸藥包和炮彈改選的巨型手榴彈、燃燒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個總愛亂放信號的搜索連,讓人發現亂放信號彈等于通敵,虞師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擊炮發射的煙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煙幕把美國飛機引到了虞師頭上。他讓人看戰爭會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來了最多的仇恨,全部來自自己人。
虞嘯卿說:“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嘎然而止。死了的,活著的,將死的。
這個屋里的氣氛像是凝固,所有人:中國人、美國人、英國人,都用一種古怪的忿恨眼神看著沙盤前那個渾身汗漬、重傷并且精疲力竭的家伙。連麥克魯漢亦是,連阿譯亦是連我亦是一種不可理喻的古怪眼神。
虞嘯卿低頭看著沙盤,虞嘯卿不看他。
虞嘯卿:“正午早過。大家少事休憩。一小時后再述。”
然后他沒看任何一個人,出去,張立憲和何書光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唐基也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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