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指北針校正方位,在地圖上量取方位角,我們開始干活。死啦死啦使用著一個便攜式的炮兵鏡觀察,我繪圖,經常我們要互相再核實一下。那很艱難,因為我們是自下而上看,對許多地方只能在漫長的觀察后觀察諸如某處不自然的突起、某處挖掘過的土痕、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樹木,才能得出一個結果。
死啦死啦舉著那個觀察鏡,我們幾乎聽得見塹壕里日本人的鼾聲。我們從儀器里搜索著那些蛛絲馬跡,眼睛都快酸了。
死啦死啦:“第一防線。231到297度。九二槍巢,六個。t型陣地,全部連通,半環防御,臨江射界,三人和兩人陣地數不出來,輕機槍和擲彈筒可以機動”
那是足以讓我這樣聽得懂的人嚇一跳的,“一定是預備陣地。這點射界放六挺重機槍?”
死啦死啦只是把觀察鏡遞給了我:“那瘋子把整座山都挖成螞蟻窩,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機槍?”
我看了一會,還給他。我再沒說什么,而是畫我的圖。
死啦死啦:“半圓形翼護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么不說話?”
我:“你想能有說服虞嘯卿的東西。竹內的陣地是發了瘋啦,可咱們虞師座也發了瘋啦,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說服他。”
死啦死啦:“301,幫我確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標。”
我確定:“沒數的。機槍步炮都進得去,是機動堡。312也是,互為倚助,雙子堡。”
死啦死啦:“手抖什么?怕勁還沒過去?”
我:“過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嘯卿的精銳們這回倒血霉啦。”
死啦死啦:“你真那么恨他們嗎?”
我勉強干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點煩,有點煩。”
但我無法控制住我發抖的手。
我無法不看見張立憲、何書光這幫子精銳,在發了狂的火力,在我們還從未見識過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門的每一個火力點都以每分鐘數百發的速度噴吐著彈丸,年青人灑盡自己的血,但甚至無緣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從觀察鏡里觀察著半山腰上的那塊巨石,石頭邊有我們這個角度無法看見的半身壕,有日軍的身影在那里一閃而沒,但快得難以辯認。
而我決定從那漫長的觀察測繪一觀察測繪中抽出了手休息一會,我翻過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陽正在升起,我看著太陽慢慢從我們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認,但那真是很奪目的美麗。
于是我從指縫里偷看著太陽:“太陽出來啦。”
死啦死啦:“它曬著我的屁股和你的臉,我們來做什么的?想一想你就該不好意思,改掉那個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會不好意思,說真的我對我自己現在很滿意,我很愜意地小小牢騷。
我:“天亮啦,以前虞嘯卿也跟我們說,天亮啦,可黑得很,我們人均一條褲衩滿林子亂躥。來了個你,天亮都不說,逼著我們走夜路。”
死啦死啦:“這樣下去不行。我們看到的虞嘯卿也看得到,悲觀點想就是竹內那鬼頭子存心讓咱們看到。那塊石頭他可以炸掉它的,留著做什么?阻礙自己射界?你聽見哨聲沒有?機槍巢也有動靜,他們要吃飯了。”
我:“他們吃三頓,比我們多一頓。”
死啦死啦:“啥動靜也沒看到,就是突然開始吃飯了。飯從哪里來的?我們連炊煙也沒看到,它是在很遠的地方做的,送過來的。飯能送到,人、武器、彈yao也是一樣,那就是我們看到的都做不得準啦,這里現在是六個機槍巢,也許轉眼變成十六個,它是變的,怎么要咱們命怎么變。”
我:“你就當我是虞嘯卿罷。”我就做出很臭屁的樣子:“虞某人有美國武器,不怕死的精銳,和怕死也得去死的炮灰,它怎么變我怎么要它命,別來擾老子的豪情,快快滾蛋吧他準這么說,弄好了還能給你個五指山。”
死啦死啦翻著眼睛看我,能讓丫生氣真好但是他很快不生氣了,而專注于他的觀察鏡。我不敢再泄他的氣了,我也使用著我的望遠鏡,后來我推給他看半山腰上的一個小點。
幾個日軍在石頭邊的半身壕一閃而沒,速度快得他剛來得及用觀察鏡捕捉到他們的身影,剛影影綽紳能看清他們手上提的炊具。
死啦死啦:“是送飯的。有地道,通到每一個機槍巢。”他有一種大事不好的語氣:“他們真挖通了整座山。”
我:“硬膠土,火山石,挖得通?”
他沒管我的質疑,拿了地圖,為了目標小點,我一直是把地圖折疊成塊的,現在為了找到那個送飯家伙出沒的兩個點,他得把地圖打開一部分,翻開了我疊的兩個折面那條可能的地道延伸了這么遠。
死啦死啦:“他們真挖通了整座山。”
后來我們不再說話了,我們現在沒功夫去討論這事有多嚴重,我們只能繼續。
被我贊嘆過的太陽由東向西,它懸于怒江之上時我們便在石頭地上被燙著,我只能弄一些水,小心地澆在我們身上。
觀察,繪圖,校正,再觀察,繪圖,校正。漫長的正午。
太陽終于被南天門遮沒,從我們這個角度看南天門淹沒在金色里,滿江滾著金,暮色來臨。
觀察,繪圖,校正,再觀察,繪圖,校正。漫長的傍晚。
后來夜色降臨。
我偷隙看看剛現身的月亮,它出世而皎潔,但我已無暇贊嘆。
南天門再度沉入黑暗。
從占領西岸,日本人就像螞蟻一樣從不休息,如其說他們有多高明的戰術,不如說他們從不休息。三層原木、一層鐵皮、半米厚的土、再三層原木、一層鐵皮、半米厚的土,他們機械地修筑這樣的工事,簡單枯燥,但是有效,我們最大的一百零五毫米炮最多啃掉一些地表南天門發了瘋,磨尖了牙,等著啃碎先天不足的虞師。
我又一次看著我們那廂的陣地,聽著日軍陣地上傳過來的鼾聲。我們陣地之上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黎明在做對抗,仍然很美,但我的心情已經全然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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