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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老家伙:“咱們君子人,君子話,君子約。就這碗酒了,你幫我看著,看到啥時候我說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錢。”

    我沒說話,我也斜著迷龍,迷龍瞪著冷黃臉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壇子咚咚地往里倒著。迷龍舔了舔嘴唇,一副發木的表情。

    我小聲地:“迷龍。夠你洗臉啦。”

    老家伙這回都不自己動手端啦,冷黃臉手上使把勁端了起來。兩老家伙心懷叵測地看著迷龍,好意、狡黠與惡劣并存了。

    老家伙:“不是生意,勝似生意。君子酒,一飲而盡。”

    迷龍把那只足放得進兩只整雞的大碗端起來時,還在發呆。并且我覺得他已經有點兒打晃。

    我:“不行就別玩命啦,迷龍。”

    但是迷龍把那碗端了起來,我聽著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聲音不由頭皮發炸,而兩老家伙毫不放松地盯著,以免迷龍灑落了哪怕一滴。

    迷龍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兩個老江湖的山門,然后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伙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尊嚴,迷龍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來清醒得很。

    迷龍:“好。不錯。那啥,還行。”

    然后他掉頭就往回途走。我一把揪住,“你東家在那邊。”

    老家伙們便謙和地微笑著。

    迷龍:“我老婆呢?”

    我:“跟我私奔啦!”

    迷龍便呵呵地樂,“跟老子過的人看得上你這半根蔥?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幾步。然后做一灘泥軟倒地上,并且因為坡度和力不從心地掙扎,還在緩慢而生動地往下滾動。

    我回頭看了眼那兩老家伙,老家伙們興致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著。

    老耆宿:“想起了年青那時候。”

    冷黃臉:“軍爺,下去咯。”

    我回頭看了眼迷龍,迷龍已經成功地滾到坡底。半截臉浸在田埂邊的水溝里。

    迷龍:“老子要搬家。”

    我們又一次乒乒乓乓拆開那張遭老瘟的床。往大開的院門里運進七零八落的部件。

    不辣嘬著一個煙屁股,嘬得兩腮亞賽猴子。可他點上的炮剛響兩個就啞屁了,不辣拿著煙屁又去湊,還是沒動靜。

    不辣:“不順遂啊!不順遂啊!”

    迷龍的鞋翻著跟斗從院門里飛出來,飛到了不辣地后腦上,然后迷龍光著一只腳蹦了出來,不辣蛇屁股合伙放對迷龍。

    鞭炮這時候炸得噼里啪啦,我們把那三個打得夾七纏八的家伙推到一邊,以免妨礙我們干活。

    迷龍的鬼床大到了這種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們也只能喊著號子用繩子把它從窗口吊進去,然后在二樓再把它拼裝好。

    我們大多數人不干活,沒頭蒼蠅似地滿院滿屋亂躥,不時有人在狹窄的拐口處撞了頭,不時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時有人從陡得可以的樓梯上滾下來。說實話我們在野外呆太久了,我們已經不大習慣人為的建筑。

    這院不富貴,但是費了心思,我們里里外外出出進進的,推著擠著撞著,打開這個窗看看外邊,推開這個門看看里邊,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遠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譯從看見一個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從玻璃上尋條出路的蒼蠅,他粘在上邊了。

    郝獸醫:“賊你媽的,太不成話。”

    喪門星:“不要臉,不成話。”

    我說:“比日本鬼子還不成話。”然后繼續用一種游魂的步伐量過院子和迷龍的新家。我看著那張床在二樓被重新組裝成整,我看著以這個很大的臥室為中心,迷龍的家像發豆芽一樣生發出來。

    迷龍那天狠狠打擊了我們,離家最遠的家伙,連忽悠帶詐唬,給自己弄來一個家。我們認為那是口水粘的,我們說就要完啦,可迷龍那天讓我們看見,它比橫瀾山的永備陣地還要堅實。

    迷龍老婆,作為我們中間唯一的一個女性,也作為我們中為數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會兒出現在樓上,一會兒出現在樓下,這屋子是四通八達的,所以當我正眼看見她在身前時,過一會兒轉身又發現她還在身前。

    克虜伯敲釘子的時候被個二兩重的錘頭輕碰了一下,便開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貼著幫他上藥的迷龍老婆挨著擦著。

    郝獸醫:“原來他除了吃和睡還有別的想頭。”

    我:“三秒鐘。三秒之后他就問晚上吃什么。”

    克虜伯:“嫂子,晚上吃什么?”

    迷龍老婆:“想著,想著,吃起來就更香。”

    克虜伯就想著,丫望著這屋瓦片的天頂,已經開始擦口水。我簡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輕拱了一下,那是再戰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兩貨估計在外邊地面上打了十七八個滾,這回還要互相怨七怨八。

    不辣:“以后叫你上就不要拖拖拉拉。”

    蛇屁股:“誰知道你連眨巴眼都頂不住。放個屁都長過你啊。

    不辣:“老子晚上吃窮了他啊吃窮了他。”

    蛇屁股便深表同意地:“吃他個沖家啊吃他個沖家。”

    我們一幫各自心懷鬼胎地人“轟”地就往后閃,因為我們全擠在樓梯口,而迷龍老婆要下樓。

    迷龍老婆:“孟連長,這是你的東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個玉鐲子,聯想起鐲子的主人,我便憂傷而又有些訥訥。

    我:“不是我的。”

    迷龍老婆:“小醉送寶兒回來,這東西她說已經送給寶兒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不是我的。”

    迷龍老婆:“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沒這么大方。”

    我:“哦。”

    迷龍老婆:“孟連長太耽于軍務顧不上別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誰能去把這東西還給她吧?”

    我便把那個鐲子袖了,迷龍老婆下去了。

    后來我便一直立在窗口,看著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頭發呆。

    迷龍的家已經一多半收拾得了,我還盯著窗外,手袖著鐲子團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來玉石在各種不同的角度下會泛出不同的光澤,但其實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龍在下邊使勁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擠到墻根時沒好氣地給了他幾下。

    那幫傻子們呆呆地看著那張床,在這間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寬闊房間里,該床把這房間占掉了幾乎一半,迷龍老婆現在不在這屋,但那幫傻子每一個說話都壓著聲,發澀。

    喪門星:“太會享福了他也。”

    不辣:“迷龍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豆餅還在床上床下地爬著,敲緊最后幾個楔子,毫無疑問,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個人。

    豆餅:“嗯!”

    蛇屁股:“豆餅,你坐那我看看。”

    豆餅:“我不。我知道你們想啥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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