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拱邊提醒大家:“小心點兒。幾千個槍炮瞄著,誰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這已經是山頂,我們在林葉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雨還沒停,我們仍能聽到巨大的水聲,那熟悉得很。來自怒江。
我們在他制造的緊張氛圍中爬著,然后那家伙忽然毫無先兆地站了起來。在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應,以至我們在他身后撞成了一團。
我慍怒地瞪著他,“你至少先給個口令啊!”
“別看我。看南天門。”他說。
我忽然覺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讓我立刻打了一個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個叫作冥府的世界,看著掰不開的生魂們前仆后繼地趟過冥河。
他站起來是因為這里的枝叢已經足夠遮掩我們了。于是我也站起來,爬著并不舒服,那二十幾條也參差地站起來。
扒開攔在眼前的枝葉就能看見南天門,于是我們扒拉開枝葉。
于是我們看見南天門。
南天門很大,幾乎有橫瀾山和祭旗坡加起來那么大,那也就是說它很高,整條的怒江一點兒沒減下它橫山斷云的氣勢,從我們這個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里冒出來的怪物。
驚著我們的不是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點點。乍一看像螞蟻,但是啃倒了樹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溝,土木機械在轟鳴,以增加它們啃和掘的速度。不不。驚著我們的也并不是這些東西,是被它們掘出來和啃出來往山下絕壁里棄落的東西,也不是那些滾落跌落進怒江的樹木和土和石頭,是其中夾雜著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東西:
我們丟棄在南天門上的我們的軀體。
我覺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涼透了。連我們這里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很遲緩。死啦死啦的聲音穿過雨霧傳來時也像凍結了一樣。
“修工事呢。日本人戰線拉太長啦。現在要據險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知道從哪里掏出個望遠鏡來。他細細地看。
那又關我們屁事呢?我這輩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門。
但是,我們的頭顱,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四肢,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骨頭,我們的身體早已腐爛,被日本人薄薄地蓋了一層土,現在他們正在被掘出來,穿著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車頭改裝了簡易推鏟的坦克把他們成堆地從懸崖上推下,從南天門到怒江,他們會經歷一個極長的自由落體行程,幸運者成為湍流中一個小小的水花,不幸運的,松散的肢體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巒,或逝怒江。
我忽然覺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獸醫掐著我的手,老頭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我的肉里。
老頭子喃喃地說:“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說什么時,就一把手搶了死啦死啦的望遠鏡。我立刻就找到了我們埋他的地方,當時為了他能看見東岸,我們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們很輕松就找到了只是那里的整片土層都已經被剝離。然后我在土堆邊看見了他,和其他幾具尸骸堆在一起,一輛掘土機正向他駛去。
望遠鏡被人搶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兒時用力過猛杵了自己的眼窩,但我想他像我一樣,肌體感覺現在已經麻木了,他剛找到他要找的,望遠鏡又被郝獸醫搶走了,郝獸醫手忙腳亂開錯了一頭,阿譯幫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鐘。留個念想。”死啦死啦說。
我用我的肉眼看著那輛掘土機向著土堆和尸骸掘近,把尸體和土石、和著樹木的殘骸一起卷起來,康丫在泥土的波浪里翻滾,出現,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見我們,但他不可避免地向著懸崖接近。
不辣開始嚎叫:“干什么不開炮?由他們挖!人呢?!干什么不打?!”
死啦死啦睨著他,并沒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喪門星捂住了他的嘴,因為看起來那個死湖南佬兒不光會沖出樹林,還會沖下懸崖。
死啦死啦機械地重復:“每個人看十秒鐘。留個念想。然后下山。”
我身邊的郝老頭兒一邊瘋狂地抹著眼淚和鼻涕,一邊把望遠鏡杵在自己眼窩上。不辣被喪門星把腦袋摁進了泥里,你堵過一頭困獸的嘴嗎?那頭困獸一邊啃著泥,一邊還在說打呀打呀。
我看著康丫在懸崖之上滯停了一下,然后隨著黑土和枝葉翻滾落下,撞擊著利石,飛旋,翻滾,消逝于黃河青山。
不辣不再對著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現在很安靜,我們都安靜得不喘氣。
死啦死啦說:“好好看著。再兩分鐘大家下山了。師座要表示對咱們的倚重,早半個多點就來了,咱們至少到個準時吧。”
“他干嗎不殺了你?”我問。
“他覺得我該死在對面南天門。”
“你死在哪兒都一樣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沒死就帶我們來看這個。”
“這不是你們一直想看見的嗎?看見了。連你這樣的愛失望的家伙都沒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還不忘諷刺我。
我只好瞪著他,不辣的腦袋被摁進了泥里,我的腦袋被摁進不知道什么東西里,我只好拼命地調勻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見。是的,又被他陰了,但確實一直想看見,想到不敢看見。我們不知道南天門上留的是我們的軀殼還是我們的靈魂。我們是失去肢體的殘廢在想念殘肢,不,我們只區區二十幾個,我們是離開了軀體的殘肢,在想念軀體。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們所有人,眾生百態,郝獸醫坐在泥里,用一把濕樹葉拼命擦自己的臉,蛇屁股對著望遠鏡屏息,喪門星摸著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慶幸,阿譯跪在那里嘴里無聲地碎念,不辣已經沒人摁著了,但仍伏在泥里保持一個被摁的姿勢。每個人都不一樣,沒一個人一樣。
死啦死啦打了個響指,“走啦。走啦走啦。”
于是我們趴下,在密林的甬道里爬著離開。
最難過的似乎挨過去了,沒人想打。虞師的全部炮彈只夠打半小時的集群,不會為死人而發。
于是日軍堂而皇之踐踏我們的尸骨,修筑他們的工事。上峰會因此暗喜,因為強盜終于甘居守勢。
于是我們爬行和離開,我們是被搶走了軀體的小偷,偷溜回來,看十秒鐘棲居了一生一世的軀體。
我們站在泥水地里,死啦死啦的惡行并沒有讓我們振作起來,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振作。
何書光幾個穿著雨衣的在我們中間插來走去,把泥水濺在我們身上,同時糾正我們的隊形,顯然他們覺得我們這個參差的隊列很不像話,再三修整,但是無法搞定我們中間彌漫的一種讓他們莫名其妙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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