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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死啦死啦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搖了頭。

    “那你真要做定糊涂鬼了。”虞嘯卿簡短地說。

    我們聽得心里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輕咳了一聲,似乎在剛報個名字時虞主審就打算把人定死罪了。虞嘯卿于是不再發問,而是轉而玩他的槍套了,唐基終可繼續。

    “籍貫。”

    死啦死啦干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發問者點點頭,“慚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絕有一份見怪不怪的修為,“祖籍。”

    “我家里人顛沛得很。出生前他們換過幾十個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熱河和察哈爾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熱河還察哈爾,誰也不知道。”他認真地補充,盡管那補充聽起來像搗亂,“是個廟里,廟里沒和尚。光緒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經啦。”

    張立憲無措地看他的師長,師長手上的槍套咔啪地越來越響,讓他的不耐煩充滿著殺伐氣,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記住公文。

    唐基再問:“在哪長大的?”

    “一歲在河北,兩歲在河南,四歲時到了山西,我記得運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還有關云長的故居。六歲時去了綏遠。”死啦死啦扳手指細數的樣子看起來真是很無辜,而這種無辜在這個地方看起來真像挑釁,“跟著家人走,外蒙、甘肅、新疆直皖戰爭時在康藏,后來東行了,后來是四川、陜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畫,江蘇中原大戰,捎著江蘇也不太平,轉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黃鶴一去不復返”

    我們發著怔,我們又想笑,又怕虞嘯卿拔出槍,砰的就是一下。

    虞嘯卿沒有把槍,而是說:“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繼續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釋:“所以要說清楚。我從來沒能想清都去過哪些地方。”

    虞嘯卿問:“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鬼打墻嗎?”

    死啦死啦答:“找口飯吃。師座。”

    虞嘯卿操起一個很薄的卷宗袋,那該是關于死啦死啦的全部資料了,看起來他很想把那東西扔死啦死啦頭上,“閣下的戎伍生涯。區區一個理庫的軍需中尉,管鞋墊襪子的居然在戰亂之秋冒領團長之職。臨戰之時有人推三阻四謊話連篇,我最惡不誠之人,他的下場你也看見。”

    死啦死啦說:“看見了,師座。我們之前沒見過,我不知道您的好惡。我不是說著真話長大的,可今天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今天要定生死。”

    虞嘯卿看著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認,“是在乞命。盡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賢孟子說的。我剛知道要做什么,師座。”

    虞嘯卿問:“做什么?偷奸犯科?見縫插針?”

    “那是怎么做。我剛想做,想也沒機會。”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從來沒能站穩腳后跟,一直虛耗。”

    “你確實該死。”虞嘯卿說完靠回他的椅背上,連槍套也不玩了。唐基詢問地看了他一眼,才決定問下個問題。

    “哪年從戎?”

    “民國二十五年。那年委員長推行新生活運動,廣播國民自救救國之道來著。”

    唐基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嗯。是的。”

    張立憲小聲地向他求助,“籍貫?”

    “河北吧。籍貫河北。”唐基說。

    于是張立憲先惱火地看了眼讓他無法公事的死啦死啦,然后刷刷地記錄。而虞嘯卿一瞬不拉地盯著死啦死啦,像頭擇時而噬的豹子。

    我換了換已經站酸的腳,這樣的磨嘴皮子看來要延續很久,有坐的地方,但從死啦死啦進來后我們就再沒誰坐著。我們戳在那兒,大氣不敢出,但我們看起來倒更像是在街頭圍觀斗毆的無聊人士。

    唐基仍在繼續他三章九條十八款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搖頭,“否。養自己都很麻煩。”

    “可是我黨黨員?”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個酸酸的表情,“我黨對一個補襪子的軍需沒有興趣。”

    虞嘯卿忽然將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來,這家伙每當提問時倒像發難。

    “在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么?”

    虞嘯卿說:“你的毛病很多,別讓我再加一條裝腔作勢你在哪里學會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會打仗嗎?”

    虞嘯卿盯著他,“裝腔作勢該死。”

    死啦死啦說:“死了很多人。”

    虞嘯卿說:“軍人之命,與國同殤。你我很快也是這條命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答:“我看見很多死人。”

    虞嘯卿又說:“我也看見很多,沒邊沒際的。與我同命的死人,我還活著而已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對題,“死的都是我們的人。”

    虞嘯卿站了起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樣的暴躁,所以他一不發,他拔槍快得很,快到你盡可以相信他十七歲就殺過人,然后他一槍轟在死啦死啦兩腳之間。

    老家具沉,倒地時很響,那是陳主任跳起來時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著,他好點兒也就是沒撞倒椅子。審人的人現在全站著。死啦死啦站在他的原地,看著腳與腳之間的一個彈孔。

    陳主任提醒虞嘯毅,“這這是法庭。軍事法庭。自重。自重。”

    “嘯卿,放下。”唐基說,然后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余治什么的去拿虞嘯卿的槍。

    虞嘯卿生硬地說:“這是法庭,更是軍務。不要干擾我的軍務。”

    于是那幾個唯虞是從的家伙被虞嘯卿一眼便看了回來,實際上虞嘯卿也并沒失控,他只是瞪著死啦死啦要一個答案,他也并不用抬槍指著他的對象,憑他使槍的架勢在把那支柯爾特的子彈打光前,我們不要有人想有還手之力。

    死啦死啦說:“幸好地不硬。跳彈會傷到無辜之人的。”

    “仗打成這樣,中國的軍人再無無辜之人。”虞嘯卿不容置疑地說。

    死啦死啦搖了搖頭。

    虞嘯卿釘在同一個問題上不放松,“在哪兒學的打仗。”

    “民國二十五年從軍,二十六年開始打仗,現在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們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著,心里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沒有直接回答。

    于是虞嘯卿把槍抬了起來,這回是直對著死啦死啦的腦瓜子。

    虞嘯卿從準星上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他不可能打偏。側座的張立憲看著他的師長瞄著死啦死啦的腦袋,他知道他的師長不可能打偏。我們看著死啦死啦的腦袋攔住了那支點四五的槍口,等著他腦袋開花。我們擔心而不是驚慌,怎么說呢,如果你在槍林彈雨里活太久了,被一發打別人的子彈打中,你會當它就是命。

    我們都聽懂了,連克虜伯都聽懂了。

    但我們的師長聽不懂。因為所有人都不是無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該死。死著心里不痛。我們的師長心里憤怒,但心里不痛。

    于是我猶猶豫豫地舉起了一只手。

    虞嘯卿示意我:“說。中尉。”

    “他的意思是說,看著我們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學會了打仗。從敗仗中學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釋。

    虞嘯卿沒理我,看著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說:“都是無辜的。我生下來,三十四年,走了二十個省份,是為了活,殺身成仁,舍身取義,不是樂事,不是爹媽教我的份內事。有的人喜歡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別人不一樣,有的人是混口飯,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學著喜歡殺戮。從來沒有過的勇敢、剛毅、年青和浪費。都是無辜的。”

    我們安靜著,多少有點兒難堪,因為他實際上把這里的每個人括進了他的所說。

    “所以,學會了打仗?”虞嘯卿問。

    死啦死啦點了點頭。

    虞嘯卿說:“坐。”

    他是向陳主任和唐基們說的,轉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讓我們只好從心里打個寒噤,而且那幾個都唯唯地坐下時他自己并不坐,看起來這家伙討厭坐,而且既然說開了,他把槍放回了套里,但他并不打算再坐,于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審判席后做他的龍行虎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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