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不為所動,“沒空整那個,我忙救死扶傷,包扎老孟家的小豬崽子。忽見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條惡犬狺狺吐獠,其實一人一石頭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個狼奔豕突還自以為行不亂步。我和孟家豬崽子退無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撈起石頭就砸。狗吃痛了怎么叫?”
我瞪著他,“這么粗鄙的圈套你當會鉆嗎?”
死啦死啦學了兩聲豬叫,“大伙一瞧,原來瘋狗吃了痛也要象小孟一樣哭嚎的,于是大家一擁而上,人多氣壯,慫人也成打虎膽,一人一石頭把條瘋狗砸死了玩完。我講完了。你別瞪著我,真講完了。”
于是我轉開了頭,“我疑心你真被瘋狗咬過的。講瘋話。”
“這是個天造地設一個戲臺子,我們在這上邊把日軍打痛了,整個東線都看得見,就是我們要演的那出戲。你說是秋蟬,也說對了,秋蟬叫得很響,命也很短,在這種陣地上,我們的命短過秋蟬。”死啦死啦說。
我在以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方式苦笑,“整個東線?憑你一個冒牌兒團長,和十去其六的一幫子敗兵?你樂觀還是我悲觀?”
死啦死啦平靜地說:“我是打小仗的,沒打大戰的能耐,這是我生平打過的最大一戰對,別白眼向人,你見過大場面我鼠目寸光的,現在只看這座山這條路,東線有很多山很多路,關我們屁事,這就是該著我們去咬死的那條狗,該著我們吊死的那棵樹,也許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給抻斷了,那你先得舍命拿脖子抻。順便問句,日軍進攻多少次了?”
我聽著炮彈再次呼嘯,像是大口徑的家伙,這讓我心不在焉,“十來次。”
那家伙讓我看他槍托上劃的道,“十三次。”
炮彈落地,沒有爆炸聲。那家伙爬起身來,“煙幕彈。步兵要上啦。這是第十四次。”
那些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彈落在地上都沒有起爆,你也看不清它們的彈體,它們只是滾滾地冒著白煙,煙霧沿地面擴張,像是有形質的煙墻。
這樣的煙幕通常都表示日軍步兵將隱藏在煙霧中發動攻擊,有人向煙墻里零星地發射,但更多人是裝上了刺刀,黑夜加上煙幕,你只能憑借肉搏來做有效攻擊。
然后我看著最前端的兩個同僚跪倒,咳嗽,用手開始拼命揉自己的眼睛,從煙霧中出現的戴著鬼樣面具的日軍無聲無息地將他們刺死,在他們稍后的不辣胡亂摔了個手榴彈,也沒指望能傷人,飛跑了回來。他連路都看不清了,結結實實地一跤摔進了彈坑里。
我大叫:“毒氣彈!”
死啦死啦把他的防毒面具摔給了我,我扔還給他,我狂亂地翻著那個已死日軍的裝備,從中間找到了面具戴上。
死啦死啦在彈坑邊沿叫喊:“到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找不到的后撤!”
煙墻就快推移到他的身邊,我搶過他手上的面具給他套上,把他的叫喊聲全悶在面具里。然后我們心悸地看著那道從坑沿推移過去的煙墻,它重過空氣,像水一樣緩慢地流進坑里。
“死不了人的!他們也在煙霧里!”死啦死啦喊,然后他開始大吼也不知道哪里學來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廣土匪學的,“沖啊沖!沖得上,楊六郎!沖不上,喝米湯!”
我們看著那家伙在眼前一閃便沒進了煙墻,我們也硬著頭皮往毒氣里沖,我們幾乎跟沖進去又沖出來的他撞個滿頭。
“回撤!給他們屁吃!跟我撤!”死啦死啦喊。
猛一撣眼,我們瞧見煙墻后的日軍密密麻麻,排著拿破侖時代一樣的陣形,挺著他們上了刺刀后快跟人一般高的三八大蓋,我們再往下沖勢必是撞在他們槍刺上。
我們一窩蜂回撤,被我們甩在身后的毒氣里仍傳來咳嗽,還有一種聲音是刺刀穿透人體的聲音到哪里都有反應慢的人。
郝獸醫的傷員們咳聲一片,因為他們沒有任何防化設備。
郝獸醫站在石頭后,他的傷員們身邊,對著我們也對著逼近的毒氣,他連塊捂嘴的布也沒預備,玩兒命地揮手跳腳,“傷員啊!”
于是我被踹了一腳,那當然是死啦死啦,“我去布防!傷員!”
我脫出了跟他跑的家伙們,我們攢的傷員根本不是一個排甚至兩個排能搞得定的,何況我區區一個人。我隨手拖起最近的一個,那家伙掙開了那是康丫。他死捂著自己的嘴,連話音也是悶的,“我自己能走!”
于是我拖上另一個不能走的。
郝獸醫叫道:“你不能只管一個呀!”
我悲憤交加地沖他喊回去,聲音大得連面具也不是障礙,“我也是傷員啊!”這倒是觸了機。“走得動的自己走!拖上走不動的!”
于是我們的傷員自己行動起來,一只手的拖著沒了腿的,瞎了眼的背著中了槍的,我們是退在最后的,我們一瘸一拐著,咳著,身后是那道滾滾而來的煙墻。落在毒氣里的便化成了一聲慘叫。我拖著我手上的傷員竭力拔步,我無法不看著那個我今生見過最迷茫的景致:我們像在與煙霧作戰,被煙霧吞噬。
沒能管傷員的死啦死啦并沒浪費時間,他是在與毒氣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后重組防線。那道幾乎在山沿邊草草重組的防線為我們留出了一個缺口,我拖著傷員往那里掙命。
迷龍在防線最前沿,仍是以豆餅為槍架在打臥姿射擊,他把整匣子彈呈扇面掃進了煙墻里,我看著滾燙的彈殼在豆餅身上蹦跳,在百忙中沖他們嚷嚷:“豆餅都烤糊啦!”
迷龍個不要臉的用河南話替豆餅回答:“末事末事!”
他打光一匣子彈,也看不出什么成效,換彈匣的時候忍無可忍的豆餅從槍下掙了出來,熾熱的彈殼被他從衣服里抖出來掉得滿地都是。
他大叫:“起泡啦!”
迷龍喝道:“槍架子趴下!”
豆餅壓根聽不見,耳朵早被震得就剩嗡嗡了。迷龍也不廢話,一腳把豆餅踹倒了架上機槍就打,豆餅只能死死捂著自己的耳朵。
我也懶得理這對兒活寶,剩下不多的體力也就夠我把傷員拖進死啦死啦留下的豁口我的同僚們蹲踞在地上,能有防毒面具戴的還不到半數,多數人只能像迷龍和豆餅那樣用濕布包住了口鼻,他們子彈上膛,裝了刺刀,以及放在跟前不多幾枚拉了弦的刺刀。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做過什么,但現在大伙已經沉靜下來,打算用那些陳舊的武器擊退那場看似無形的煙墻。
一片死寂,除了從煙墻里偶爾爆發出被刺死者的尖叫聲。
我盡可能把傷員拖離這即將爆發惡戰的地方,那只能是防線的后方。我身后的傷員拖拉扶攜的,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半死不活地跟著我。
將那個半拖半背過來的傷員放在地上,我自己也幾乎倒了下來。我聽著我自己在面具里粗重地喘氣,汗水澀著眼睛,我根本沒有看周圍的力氣。
在死啦死啦拉出的那條單薄的防線前方,迷龍和豆餅正涕淚橫流地飛跑回防線,煙墻已經逼到他們跟前了。死啦死啦已經在指揮人開槍,戰爭似乎打回了十八世紀,在這么一個古怪的環境下他們像燧發槍手一樣放排槍以求效果。
我木木然摸了摸,槍還肩在背上,我搖搖晃晃往那邊去,我身后的一個家伙正咳得天翻地覆,一邊放下他拖過來的傷員。我撞在他身上,那家伙個頭兒不小,又正由下而上地站起,我被他撞得趔趄著往后摔去。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康丫。
“康丫?你怎么還在拖人啊?”
康丫咳著,過一會才把面具后的我認出來,“啥事?”
我只好瞪著他的傷,他也瞪著我。
“你沒事了?”我問。
康丫過一會兒才摸了摸肺部纏得亂七八糟的繃帶和破布,露出一頭如夢方醒卻發現大禍臨頭的表情,“是啊老子要歸位了還背啥傷員你們有良心的沒?”
想起自己的傷來也就讓他徹底衰竭了,他一頭沖我栽了過來,我抱住那具癱軟的軀體扒拉開面具大叫:“獸醫!”
我突然覺得背后生涼,我抱著康丫,轉身看了眼一直沒去看的身后,我忽然覺得掉進了無底深淵,并非形容,我正站在我們由此攻上的峭壁邊,就這個七十多度的坡底,剛才無論是我或康丫都會一滾到底掉進怒江,對一個活人來說這與無底洞并沒有什么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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