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幾個腦袋啊?啥事兒都干,還不活活給累死?!”張松齡又看了他一眼,苦著臉解釋,“教新兵打槍識字,給中隊長和小隊長們上戰術課,還要抽空下山去帶著鄭小寶他們幾個建骨膠作坊。再不把夜校的任務推出去,我就不用回山上睡覺了!”
喊完了累,他又猛然想起王胡子犯病時那嚇人的臉色,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有空來來幫我打報不平,還不如抓趕緊去疤瘌叔那邊,催他想辦法給咱們大隊長治病。只要由王隊他老人家在,任誰都翻不起風lang來!”
“我早就催過了!”提起紅胡子的身體狀態,趙天龍也是憂心忡忡,“老疤瘌說,王隊這些年日子過得太苦,體力早已透支干凈了。眼下只能慢慢用藥一點點兒往回調理,想要迅速見效,除非咱們能找到百年以上的長白山老參!”
“百年以上的老山參?!”張松齡一聽,就立刻皺起了眉頭。老張家的貨棧曾經幫人從東北那邊捎過老山參。只是二三十年的模樣,就要賣到上百塊現大洋。如果參齡是一百年以上,恐怕價格得往一千塊大洋以外數。眼下就是把游擊隊的家底全掏空了,也拿不出這么大一筆錢來!
“所謂四兩為參,八兩為寶!”趙天龍嘬了嘬嘴巴,滿臉沮喪,“一百年的老山參,怎么著也得半斤以上。擱在過去都是貢品,有錢都沒地方買去!”(注2)“那也不能干看著王隊的身體就這樣一天不如一天!”張松齡嘆了口氣,不甘心說道。紅胡子就像一座厚重的大山,有他在,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干,自己就覺得心里頭踏實。而萬一哪天紅胡子一病不起了,上級再派一個小吳這樣的人來當隊長,自己還真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我已經給以前的江湖同行發帖子了,托他們幫忙找。找到后,我按雙倍重量的金子付帳!”趙天龍想了想,再度補充。
雖然希望很是渺茫,但憑著入云龍當年在江湖上的名頭,畢竟還有可能找到。想到這兒,張松齡心里多少舒服了些,又嘆了口氣,低聲跟趙天龍商量,“如果你手里還有積蓄的話,我想下次交易的時候,跟酒井高明問問。也許,他能從偽滿洲國那邊幫忙找一下。”
“也沒多少了!”趙天龍咧了一下嘴,苦笑著回應,“我是想,如果能有人找到百年老山參,我就偷偷溜下山,找個黑布把臉蒙住,去德王的地盤上再干一段時間老本行!不過你要找酒井換的話,我倒可以給你幾樣東西。都是些有年頭的小玩意兒,誰也說不出到底能值多少錢,但肯定不是大路貨!”
“行!大后天就有一個集,我下去擺個攤子等著酒井。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咱們這就去把東西拿過來!”此刻張松齡心里哪還顧得上什么文物不文物,只要能給紅胡子治病,他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過我不能白給你,你也得幫我一個忙!”趙天龍卻不肯立刻動身,笑著敲起了好朋友的竹杠。
“什么事情,你還用繞這么大彎子?!”張松齡愣了愣,看著趙天龍的眼睛,有些不解地追問。
趙天龍被看得非常不好意思,趕緊低聲解釋,“開玩笑,我跟你開玩笑的。其實我今天來找你,除了想幫你出氣之外,的確還有其他事情需要你幫忙拿主意!”
“那你就直說唄!咱倆之間,還用得著這樣客氣么!”張松齡不理解趙天龍何時變得如此客氣,笑著催促。
“我,我......”趙天龍四下看了看,確信沒人偷聽,才壓低了聲音,滿臉神秘地說道:“我,我想讓你幫我拿個主意!紅胡子,咱們王隊,前幾天剛剛找過我。他問,問我想不想加入***!”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張松齡臉上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非常鄭重地追問。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跟他說需要幾天時間來考慮!但考慮了這么長時間了,也沒拿定主意,所以,所以才想過來跟你商量一下。你讀書多,眼界也寬。你說,我該怎么回答王隊?!”趙天龍紅著臉,像考試時作弊被抓到的小學生一樣忐忑不安。
“我也不知道!”張松齡搖了搖頭,低聲回應。見趙天龍眼睛里露出了失望,他又咧了一下嘴,迅速補充,“王隊也問過我同樣的話,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入黨!”
“怎么會呢,你讀了那么多書?!”趙天龍被這個答案給弄愣了,望著張松齡,滿臉難以置信。
“這跟讀書多讀書少沒什么關系!”張松齡被問得哭笑不得,跺著腳回應,“我是對***了解太少,所以才不敢亂下決定。”
“我的了解,比你還少!”趙天龍點點頭,心有戚戚。“可咱們王隊說了,讓我先看看,***員都是什么樣,就知道***值得不值得我加入了!”
“那你覺得,***員都什么樣?!”張松齡也從紅胡子嘴里聽到過相似的話,沉吟了片刻,低聲問道。
“王隊、還有犧牲的呂隊,大周他們幾個,當然都是響當當的好漢子!”趙天龍想了又想,決定跟好朋友實話實說,“如果***都是他們這種人,我當然巴不得立刻加入進去。可小栓子,小栓子他居然也是***員!還有老找你麻煩的那個小吳,還他娘的是***的干部!”
他最瞧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同門師弟趙小栓。雖然后者一直地低聲下氣地往他身邊湊,請他原諒自己年少時犯下的錯誤。可一想到師父和其他師弟們的死,趙天龍就無法把趙小栓當兄弟看待。甚至連帶著,對趙小栓這種人都能混成***員的事情,也充滿了不解。
張松齡心里對趙小栓的成見沒趙天龍那么深,卻不太看得慣電信組長小吳。雖然表面上,他從來不愿意跟小吳爭什么風頭。他留下游擊隊里,是為了打小鬼子,不是為了做官。如果想做官的話,紅胡子的軍銜,都沒有他當年高。直接想辦法去投靠自己的老上司孫連仲就是了,何必費這么大周章?
然而考慮到好朋友的前程,張松齡還是采取了謹慎的態度。“你自己拿主意吧,我真的幫不了你!”笑了笑,他口不對心地說道。腦海里卻一直盤旋著紅胡子的那句話,‘你看看***員啥樣,就知道***啥樣?!你看看***員啥樣........’“這話,不等于沒說么?我要是自己能拿主意......”趙天龍急得腦門子直冒煙,皺著眉頭抱怨!
“呯!”一聲清脆的槍響,將二人的對話瞬間打斷。距離很近,并且不是訓練用的復裝彈,復裝子彈的聲音遠比這個沉悶。張松齡和趙天龍兩個立刻抓起盒子炮,沖出了門外。同時大聲向周圍喊道,“都不要慌,先看看哪里打槍。機槍組,上寨墻,把馬克沁先架起來!”
“是!”機槍手們答應著,向寨墻跑去。其他游擊隊員們看到了主心骨,也紛紛停住了腳步,開始著手整理身上的步槍和子彈帶。趙天龍和張松齡兩個又側著耳朵聽了聽,沒聽見其他槍聲。遲疑著互相對望了一下,大聲命令,“各小隊集結,原地待命!王隊馬上就會過來。我和張隊長先去門口看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邊說著話,他們兩個一邊大步朝營地門口走。才走出十來步,就看見鄭小寶捂著胳膊,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一看見張松齡,立刻大聲呼救,“胖隊,趕緊騎馬下山去追!吳組長,吳組長被敵人給抓走了!”
注1:這里指的是勃朗寧m1910,因為槍口套的前緣上加工了一圈滾花,所以俗稱花口擼子。因為造型美觀、性能可靠且攜帶方便,在三十年代中國的上層社會持有量非常巨大。在八路軍中主要是婦女干部和技術干部使用,少數追求時髦的男性高級干部也會當作奢侈品收藏。
注2:古制,一斤十六兩,八兩即為半斤。野人參長到了八兩重,需要上百年,非常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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