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姜碧蘭的手,說:“不焦不急,你雖身在宮中,然而還有整個家族傾力支持。”
姜碧蘭第一次覺得很安定,哪怕明知道,姜散宜籌劃這一切是為了家族利益,但是心卻無端安定下來。她輕聲說:“我要看著她皮焦肉爛,一步一步,步入萬劫不復之地。”
姜散宜說:“會的,只要你信任為父,并且耐心等待。”
宮中,慕容炎陪左蒼狼共用午膳。左蒼狼沾不得腥氣,御膳房縱然知道她以前喜好油氣重的菜品,如今卻也是再不敢上了。飲食俱都十分清淡。
慕容炎說:“法常寺的雪盞大師,傳聞醫術不凡。下午帶你過去看看。”
左蒼狼說:“也不是什么大事,也許過幾日便好了。”
慕容炎說:“馬上要出征,軍中條件粗陋,這樣嬌氣可不行。”說完,又握了她的手說:“總讓人擔心。”
左蒼狼緩緩抽回手,說:“既然陛下吩咐,微臣便去一趟法常寺也就是了。”慕容炎點頭,左蒼狼說:“陛下最近日日前來南清宮,不需要陪伴王后嗎?”
慕容炎說:“王后回家省親了,想來家中父母會安撫她。你沒有父母,便只有孤多多照撫了。”
左蒼狼說:“事到如今,陛下還是認為,是微臣害她小產嗎?”慕容炎安靜地看她,她站起身來,說:“她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難道我會對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嗎?”
慕容炎說:“好了,孤什么都沒說,你倒是先兇上了。”
左蒼狼說:“微臣只是不明白,在陛下眼里,我難道竟是一個如此惡毒的人?”
慕容炎沉默,半晌,輕聲說:“給我坐下,吼什么?”左蒼狼這才意識到失態,緩緩坐下來。周圍沒有宮人侍候,他拿了勺子替她添了一碗湯,說:“知道的明白你在對自己君主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吼狗呢!越來越不知禮數。”
左蒼狼怒道:“反正我沒有害她的孩子!”
慕容炎說:“嗯。”
左蒼狼反倒怔住:“陛下相信了?”
慕容炎說:“阿左,孤也剛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第一個孩子。”左蒼狼愣住,慕容炎問:“你非要在這時候,對孤咄咄相逼嗎?”左蒼狼不說話了,他這才說:“快吃,吃完孤陪你去一趟法常寺。”
法常寺是大燕開國君主所建的一座寺廟,由來已久。主持雪盞大師如今已年過七十,然而面色紅潤,除了白眉長須以外,倒顯得十分年輕。
這時候他正迎候在山門前,見到慕容炎過來,趕緊上前施禮。慕容炎對他倒還算尊敬,說:“雪盞大師不必多禮。今日孤帶左將軍過來,也是希望大師點化開解。”
雪盞雙手合十,說:“點化不敢當,陛下有令,老納自當盡力。”
慕容炎點頭,攜了左蒼狼,與他一道入寺。進了山門,迎面是灰白色的石階。
石階長有四百九十級,左蒼狼行至一半,便出虛汗。她雙手按著雙膝,略作休息。慕容炎也是皺眉,她身體差了好多。以往這樣的石階,她豈會看在眼里?
左蒼狼苦笑,只覺得眼冒金星。她說:“陛下,微臣一定要上去嗎?一身殺孽之人,即使行至佛前,也未必能得神佛庇佑。不如”
話音未落,突然消了尾音慕容炎傾身將她打橫抱起,繼續向前。左蒼狼驚住,兩邊侍立的僧人們也驚得目瞪口呆,雪盞大師道了一聲阿彌陀佛,頭前帶路,再未多說。
那時候陽光穿過松針,零零碎碎地撒落長階。他抱著她,步步向前。世界顛倒,原來這紅塵里柳綠花嬌、春光正好。她握住他胸前的衣襟,輕聲說:“陛下!”
慕容炎輕笑,說:“這時候最好注意說話,小心孤扔你下去啊。”
眾僧皆低頭而行,沒有人多看一眼。
寺門漸近,慕容炎將她放下來,若無其事地跟著雪盞大師一并入內。左蒼狼在寺前略略停留,想了想,還是舉步入內。雪盞大師帶她前往大殿上香,左蒼狼拈香跪拜,慕容炎站在一邊。雪盞問:“阿彌陀佛,陛下不上一柱香嗎?”
慕容炎說:“不了,佛渡有緣人,孤卻是與佛無緣之人。拜亦無用。”
雪盞也不再多說,自在一旁敲著木魚,輕聲念經。左蒼狼上了香,雪盞帶她到禪房,同她煮茶論禪。慕容炎沒有進來,自在寺中行走。一直到了傍晚時分,左蒼狼這才告辭出來。
慕容炎和她一起下山,下山的路要好走許多。兩個人并肩而行,雪盞長驅相送。及至到了山腳,雪盞等人回去了,左蒼狼終于問:“陛下既然不信佛,為何帶微臣前來拜佛?”
慕容炎笑,說:“靈魂空虛的人,總是需要一個寄托。”
左蒼狼瞪了他一眼,他伸二指,作了一個插她雙眼的動作,說:“雪盞大師與孤曾有兩年師生之誼,精通世理,你同他多聊幾句,總無壞處。”
左蒼狼意外:“雪盞大師竟然曾為帝師?聽說,當年太上皇曾拜他為國師,他都婉拒了。”
慕容炎說:“當年母妃在時,孤也曾獲盛寵。得以拜他為師,并不奇怪。”
左蒼狼不說話了。盛寵之后,便是十多年冷遇。他到過云端,復又跌落塵泥。誰能理解個中艱辛?
慕容炎牽了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說:“小泉山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左蒼狼說:“昨夜王總管將戰報皆送到南清宮,微臣查看了一番。若是孤竹和西靖聯手,我們將十分麻煩。”慕容炎嗯了一聲,她又說:“微臣請求陛下賜一參軍。”
慕容炎說:“說。”
左蒼狼說:“瑾瑜侯,達奚琴。”
慕容炎眉毛一挑,松開她的手,哼了一聲。左蒼狼說:“他是北俞皇族,如今北俞雖亡,但是百姓還是其遺民。要取俞地,當然非他不可。”
慕容炎說:“孤何嘗不知?只是此人畢竟是降臣,北俞亡國,同大燕也脫不了干系。你覺得他會為你所用?”
左蒼狼說:“會。”慕容炎審視她,左蒼狼莫名其妙:“陛下為何以這種眼光打量微臣?”
慕容炎說:“左將軍這般自信,莫非已將此人攏自裙下?”
左蒼狼氣得半天說不出話,好半天,終于說:“既然陛下這樣想,看來此人微臣也是不能用了。反正微臣生而為將,不應懼死。到時候就直接與西靖和孤竹、無終死戰罷了。”
慕容炎只回了一個字:“哼!”
左蒼狼無奈,只得又同他講道理,說:“俞國已亡,如今故土皆被孤竹、無終和西靖占據,早已復國無望。達奚琴除了大燕,無處可投。何況他這樣的人,不會甘心一生賦閑。如今有用武之地,定會盡心為陛下效力。陛下不必擔心。”
慕容炎問:“副將用誰?”
左蒼狼說:“王楠。”
慕容炎說:“哼。”
左蒼狼問:“這個人也不行?”
慕容炎說:“那左將軍記得少喝一點酒,免得又半夜三更,在部將肩膀上尋求慰藉。”
“”左蒼狼深吸一口氣,說:“都說廟宇禪經最是靜心養性,陛下今日去了一趟法常寺,怎么反倒尖酸刻薄了許多。”
慕容炎說:“孤今日看破表象,認清了實質。”
左蒼狼氣,說:“陛下每每與王后恩愛纏綿也就是了,昨日夸可晴的手漂亮,微臣可也沒有說什么。”
慕容炎哪甘示弱,說:“也不比將軍,將軍覺得部下肩膀堅實,直接就靠了上去。孤雖然贊了兩句,好歹沒有上手。”
兩個人一邊低聲斗嘴,一邊入了宮。待明白方才都說了些什么,左蒼狼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不知道為什么,吵吵嚷嚷之后,那些舊事又都算了。
待再看到可晴,她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可晴的雙手,什么話沒說,自己先笑起來。可晴莫名其妙,見她盯著自己的手,舉起來看了看:“將軍?怎么了?奴婢的手有什么問題嗎?”
左蒼狼轉頭看了一眼慕容炎,慕容炎說:“下去,話多。”
可晴連忙躬身退下,慕容炎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腰,說:“還笑。”左蒼狼說:“陛下若是想要上手,又何必趕她走。”
慕容炎說:“就是因為想要上手,有旁人在總是不好。”左蒼狼微怔,他的雙手已經探進了衣襟。那一天她沒有著甲,春衫輕薄柔軟,慕容炎緩緩將她壓在軟榻上,雙唇燙在她額際。
左蒼狼慢慢收了笑意,舊怨恩仇在他的瞳孔中,云淡風輕。
...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