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身子骨不好的緣故,顏明月成長十分緩慢,三年未見,她的身量容貌都沒有多大的變化,反而身形更消瘦伶仃了些,這樣溫暖的天氣,卻依然披著大紅色鑲白狐貍毛的披風,可見身體比三年前更差了。不過,她的神情卻依然像三年前那般平和溫淡,眼眸中一派悠然從容,雖然臉色有些蒼白,精神卻似乎還好。
何況她能夠迎接自己到庵門前,應該不像顏昭白說的那樣嚴重。
“前段時間時疫猖獗,源頭又是從春上居那帶的水源而起的,再加上你身體素來不好,我一直很擔心。”裴元歌仔細打量了一方后,終于稍稍放下心事。
顏明月淺淺一笑:“疫病的源頭雖然是春上居那一帶的水源,不過因為我的病,不好見外人,總是越清靜越好,所以一直斗毆在白衣庵休養,水源也都用的是這里的,因此并沒有受到疫病的影響。倒是你,聽哥哥說,你染上了疫病,把我嚇壞了,唯恐你會出意外。而哥哥又打聽不到皇宮里的準確消息,我心急得很,還是后來你醒了,派人來春上居問我的情況,知道你沒事,我才放下心事。”
她神情悠淡時,容貌只可說秀麗,令人看著心中舒服。
但不知道為什么,只要她一笑起來,整個人便立刻染上了一種特別的光芒,并不刺眼絢麗,卻充滿了溫和寧謐之感,猶如明月清輝,令人見之忘憂。這種奇特的魅力,裴元歌還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的身上看到過。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對顏明月有著格外的好感吧?
兩人說著話,攜手往白衣庵中走去。
顏明月借住在白衣庵后院,然而,在經過一處殿堂時,顏明月卻突然頓住,對著裴元歌笑道:“別的神佛菩薩,你不拜倒也算了,這個菩薩你倒是很該進去拜一拜!”
裴元歌微微一怔,往里面一看,卻見是送子觀音,就知道被打趣了,不由得面色一紅,瞪了她一眼道:“我還以為明月你是個世外仙人,從不問紅塵俗事,居然也會打趣我?”
“別說什么仙人俗人,你倒是拜不拜?”顏明月笑著道,“我身體不太好,只怕沒精力陪你太長時間,過會兒咱們就只能到屋子里說話了。到時候你可別怨我不夠朋友,明明請了你到白衣庵來,結果連一尊菩薩都沒有陪你拜。”
雖然知道顏明月在打趣自己,裴元歌卻還是步入殿堂,誠心跪下。
說起來,她和泓墨成親也將近一年了,又素來是專寵,但直到現在她都還沒有懷孕,心中說不著急也是騙人。畢竟身在皇室,子嗣問題比高門大戶更來得重要,何況她也真的很想和泓墨的孩子。但不知為何,就是遲遲沒有音信傳來,泓墨一直安慰她不要緊,但她心里卻是著急的。
雖然說泓墨待她真心誠意,不會有其他女人,但如果她能夠懷孕,泓墨所要面對的壓力總會小些。
裴元歌雙眸緊閉,誠心誠意地祈禱著。
“元歌,你不要擔心。”旁邊傳來顏明月溫柔的安慰聲,隨即,一只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上,“我看你的面相,似乎是劫后余生之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不會在子嗣上有缺憾的。再怎么說,你和九殿下成親還不到一年,中間你又病了好幾個月,沒有消息也是正常的,你別心思太重,那樣對身體不好,反而更加難以有孕。”
她的聲音如同棉花般柔軟溫暖,如春風般將人心撫平。
裴元歌笑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居然懂得看相了?”
“因為生命的緣故,我自小就看了許多的佛經道經,其中也有些相書,都是看著玩的,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些心得。”顏明月聲音清淺,“所以說,我不是在安慰你。這次時疫本來情形難料,可是突然就有一個李大人出來,找到了時疫根源,以及救治的辦法,結果元歌你安然無恙。可不就是我說的劫后余生,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聞,裴元歌心中卻微微一動。
這次時疫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尚不能夠定論。但如果顏明月所說的劫后余生之兆是真的話,或許指的不是這次時疫,而是她的重生?原本是前世的孤魂,老天爺卻給了她再來一次的機會,讓她能夠彌補前世的遺憾,既然如此,想必老天爺也不會在子嗣上為難自己…。
想到這里,裴元歌的心情倒真的好轉了許多。
“既然你這樣懂得看相,那你給自己看相如何?”裴元歌玩笑著問道。
“你沒聽過嗎?醫者不自醫,卜者不自卜,因為人都是這樣,無論看別人怎樣準確,牽扯自己身上,便都亂了。”顏明月說著說著,眼神忽然慢慢地飄渺起來,思緒幽遠,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中居然破天荒地帶了些許的惆悵和憂傷,眼眸也微微地垂了下來。
悠淡的話語中,卻包含著令人深思的道理。
“如果說人都是這樣,看自己是亂的,看別人是準的話,那在我看來,明月你一定不會有事,一定會好好的!”想到顏明月的病,裴元歌心中不由得浮起了深深的傷感,但轉瞬即逝,“我覺得,老天爺有時候的確很殘忍,但是,它還是有心的,像明月你這樣的人,老天爺不舍得就這樣斷送,它一定會給你希望的!”
連重生這樣荒誕的事情,都能夠發生在她身上,沒道理老天會讓明月就這樣香消玉殞。
被她話語中的篤定,所觸動,顏明月不由得動容,凝視著裴元歌的眼睛。那樣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如瀚海般強大的信念,似乎那不是她隨口說來安慰自己,也不是一廂情愿的相信,而是確實的有著什么憑證似的……。
顏明月性情單純,但心思卻是十分堅定的,很少會被別人影響,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和裴元歌見了兩次的面,便有兩次被裴元歌話語中所蘊含的情緒觸動。
第一次就是她和裴元歌第一次見面,她問裴元歌人是否有來世,裴元歌回答說,如果有著堅定的信念,有時候連老天爺都能夠感動,給人再來一次的機會,完成前生的遺憾。
第二次就是現在。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好像已經走到窮途末路,但裴元歌就是那樣信誓旦旦地說,前面還有路,信誓旦旦到了……。連她也不由自主地被感染,因為元歌的相信,而相信前面有路,將原本陷在深淵中的心一點一點地拉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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