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得的是,年輕氣盛的他并沒有打算選擇五殿下或者九殿下,以圖個擁立之功,這份沉穩在年輕人里可不多見。想到這里,舒雪玉心里更覺得滿意,她本就沒指望裴元歌嫁得多富貴,安穩和樂最為要緊。現在看起來,這個傅君盛的確是個很好的選擇。
裴元歌則心中微微一動,這個新東家,會不會就是顏明月的哥哥顏昭白?
傻孩子,咱們兩家是通好,說句話有什么不成的,也值得你這樣誠惶誠恐地告罪?舒雪玉笑著道,別這么拘束,就當是自己家里,若是餓了渴了只管叫人上東西,別為了一點兒俗禮委屈了自己。
聽她稱呼和語氣都變了,傅君盛知道這樁婚事十有**已經定下了,心頭一蕩,低聲道:多謝伯母。
溫夫人霍然起身,道:我下去一趟,待會兒回來。
顯然她是要去警告下溫府眾人,不要隨意下注。不一會兒又回來,笑道:我下去晚了,不過有公公在,直接說了不許賭這個,因此誰也沒壓。想到這里,又覺得有些欣慰,公婆都在,她這個做媳婦的卻能上來,可見溫閣老和溫老夫人對這個兒媳的疼愛,倒是情真意切的。
店小二來請下注,那就意味著第一輪的龍舟賽馬上開始,眾人便到窗邊觀看。
裴諸城和傅君盛因為是男丁,便單獨在最左邊的窗戶處,舒雪玉和溫夫人則帶著裴元容、裴元巧在中間的窗戶,裴元歌、溫逸蘭和裴元華在最右邊的窗戶。
剛站在窗戶口,裴元歌就知道裴元容為什么憤憤不平了。
臨江仙和天上客隔江相望,高低相仿,裴元歌所在的這個窗戶的對面,赫然竟是五殿下和九殿下所在的雅間窗戶。而中間的窗戶,視覺效果就要稍微差些,難怪裴元容沒能爭到這個窗戶,神色郁郁。不過,裴元歌相信,父親之所以這樣安排,絕對沒有別的心思,只是想著這個窗戶離終點和獎臺最近,最合適賞龍舟賽,所以留給了她和裴元華。
似乎也看到了她,左邊窗戶口的宇泓哲舉起酒杯,沖著她遙遙致意,神態溫和。
裴元歌無奈地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滑向右邊窗戶口,窗臺上擺著幾盆怒放的牡丹花,紫紅相間,花團錦簇一般。然而,國色天香的花朵的確很吸引人的目光,但只要看到它們后面那位紅衣黑發,姿態慵懶的妖孽殿下,便被映襯得黯然失色。宇泓墨半靠在窗棱上,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斜著下面,一身紅衣艷麗無雙,卻更襯得那面容絕美,似乎是從花叢中滋生出來的妖孽,妖艷魅惑,誘得人心魂失常。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隔著寬闊的江面,裴元歌隱約覺得,在她站到窗戶口的一瞬,宇泓墨曾經瞬間揚起眼眸看了她一眼。不過,那雙眼眸中卻帶著滿滿的不悅和惱怒,很快就又垂了下去,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似的。
很明顯,又有人把這位祖宗惹怒了。
裴元歌心中暗暗同情那個人,這位九殿下祖宗,小氣而且記仇,又性格乖張,他一不順心,所有人都要跟著倒霉。不知道那個觸怒九殿下的倒霉鬼是誰?能讓九殿下這氣延續到現在都沒消,那人肯定完蛋了!
宮嬤嬤,對面窗臺,穿藍衣服,戴白色面紗的女子就是裴元歌。
左邊的雅間里,宇泓哲對著身后看似蒼老慈和的嬤嬤道,宮嬤嬤是宮里的老人,有著一雙利眼,不知道元歌姑娘入不入得了你的眼睛?
是個守規矩的姑娘,氣韻也好,很難得。宮嬤嬤仔細地打量著,暗暗點頭。那姑娘一身深深淺淺的藍,搭配得極為得宜,與她清麗脫俗的氣質十分相稱,盈盈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朵出水清蓮,躍然于眾人之上,顯得十分醒目。
端午龍舟,那臨江仙又正對著天上客,對面有著許多皇室子弟,多少女子想要趁機出風頭,假裝與身邊的人大聲說笑,以引起別人的注意,或者高聲吟詩賦詞,展露才華,更有假裝灑脫不羈,連面紗都不帶,狀似在看下面的龍舟,卻不住地偷瞄對面。只有這位姑娘,規規矩矩地站著,帶著面紗,沒有任何小動作,優雅沉靜,氣度高華,那一身沉靜脫俗的氣質,將眾人映得黯然失色。
即使方才五殿下跟她打招呼,也只是點頭致意,并沒有刻意的逢迎討好,沉穩有度。
以宮嬤嬤的閱歷眼界,也覺得這女子十分難得,就算現在占個一宮主位都能壓得住氣場。只是一身齊胸襦裙,發束雙鬟,顯得稚氣了些,聽說才十三歲,年紀似乎有些小了。不過,倒也不算什么,就算這會兒定下了,各種禮儀流程走下來,能入宮也得明年。
的確是個難得的好姑娘,難怪能入五殿下的眼,奴婢回宮后定然如實稟告皇后娘娘,就等著聽五殿下的喜訊了。到時候,五殿下可得賞奴婢一杯喜酒,讓奴婢也沾沾喜氣。宮嬤嬤笑著逢迎道。
聽聞此,宇泓哲就知道這位宮嬤嬤對裴元歌很中意,滿意地笑了。
宮嬤嬤原本伺候太后娘娘,后來被太后賞給了母后,一向是母后的得力助手。她都這樣說,這件事也就成了九分。不枉費他如此耗費心機,派人到怡然居搗亂,推掉了裴府原本訂的雅間;又空出了臨江仙的雅間,不動聲色地將裴府眾人安排到他的對面。
宇泓哲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俯首去看下面的江面。
看到對面的人,裴元華也是一怔,隨即心中大喜,真是天助我也,沒想到裴府巧合之下得到的雅間,竟然如此有地利之便,正對著五殿下的雅間。而且,她剛才假裝看下面的江面,卻仍然能感覺到五殿下的目光曾在她們這個窗口巡梭許久,想必已經猜出繡圖上的啞謎,所以才會關注她。
幸好她足夠機靈,在白衣庵聽到有關繡圖的事情后,及時稟告父親,拿到了繡圖,這才有了如今的機遇。
就在這時,赤霞河的下游隱約傳來喧嘩震天的鼓噪聲,以及鑼鼓聲,想必是第一場的龍舟賽已經開始。隨著時間的流逝,鑼鼓聲和喝彩聲越來越近,正急速地朝著終點的方向而來。兩岸站滿了前來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不住地為自己投注的龍舟加油鼓勁兒,喧嘩聲震天,幾乎是地動山搖。
那熱烈的氣氛,似乎也感染到了高樓上的高官貴族,也一個個跟著不顧形象地呼喝起來。
饒是裴元歌對這賽龍舟的勝負興趣不大,也有些被周圍的氣氛感染到,緊緊握住窗欞,朝著下游的方向望去。寬闊的河面上,慢慢出現了幾個小黑點,箭一般飛速地朝著這邊話來,鼓聲敲得震天響,為劃船的壯漢們加油鼓勁兒,你爭我奪,朝著重點沖刺。
尤其是最前面的兩艘龍舟,一紅一黃,緊緊地彼此撕咬著,忽前忽后,爭奪得十分激烈。
加油加油,紅船勝!紅船勝!活潑好動的溫逸蘭早就興奮起來,一手緊緊地抓著裴元歌,一手緊握成拳,為下面的龍舟加油。
裴元歌啞然失笑:溫姐姐,你知道紅船是哪府的龍舟嗎?
不知道啊!溫逸蘭關注著下面的情形,隨口答道。
那你為什么要給紅船加油?
因為我今天穿的紅衣服啊!溫逸蘭笑著道,我覺得紅船比較快,雖然偶爾會被黃船咬住,但一直勁頭很足,一定能贏!說著,忽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抱著裴元歌又跳又笑,嚷嚷著道,贏了贏了,元歌,我早說了紅船會贏,沒錯吧!我很厲害吧?啊啊啊啊啊!
裴元華微微周謝皺眉,這溫逸蘭也太聒噪了些。不過也好,有她在旁邊,更能襯托出自己的溫厚大方,行事得體。想著,不動聲色地朝著對面掃了一眼,正看到五殿下的目光往這邊看過來,急忙又低下頭,倚窗盈盈站立,神態溫婉,嫻靜大方。
看到紅色的龍舟搶先到達終點,宇泓墨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抬眼看了看對面的窗臺,看到店小二,臉色又微微沉了沉。方面他明明看到小二進來請裴府眾人下注,這會兒卻沒有送銀子,也就是說……再看看窗臺邊靜藍如海的裴元歌,目光掃過另一邊身著品藍華裳的傅君盛,眼眸更加晦暗。
寒鐵,本殿下現在心情很不好,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拜訪拜訪我那位五皇兄?
冷冷地掠過對面窗臺,宇泓墨轉身離開,來到了隔壁的雅間,進門先大笑著向宇泓哲深深一揖:五皇兄,實在對不住,皇弟我也沒想到,第一次參加龍舟大賽,居然就贏了,更沒想到,五皇兄居然輸了。真是對不住。早知如此,皇弟我就讓那群小子們收著幾分力,也不會讓五皇兄這樣丟臉了。
宇泓墨淺笑著道,容貌絕艷。
龍舟賽以毫厘之差輸給了宇泓墨,宇泓哲已經很惱怒了,這會兒見他又過來挑釁,更覺得刺心。但對面還有人看著,若為了這個翻臉震怒,反而會被人說心胸狹窄,只能忍著氣,勉強笑道:九皇弟這是什么話?不過大家游戲玩樂而已,輸贏本是常事,又何必這樣鄭重道歉?難道說九皇弟你做了什么手腳,心虛所以才要來找我賠禮道歉?
宇泓墨笑著道:贏了五皇兄,我能不心虛嗎?萬一因此被五皇兄記恨上了,以后的日子就難過了。
都說了不要緊了,怎么九皇弟你反而還是斤斤計較?將我想得這般小氣,這可是你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這樣我就真的惱了。宇泓哲故意皺起眉頭,貌似在說笑,卻是暗罵宇泓墨自己心胸狹窄,所以將別人想得和他一般。
九哥哥,恭喜你贏了龍舟賽!就在這時,葉問卿欣喜的聲音忽然在隔壁響起,沒有看到人,正疑惑著四下搜尋,忽然看到二位皇子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跑了進來,妝容艷麗的臉上閃爍著別樣的光彩,九哥哥,我早就知道你最厲害,一定能贏了龍舟賽的。
就連葉問卿都知道他會贏,偏某人犯傻,活該輸銀子!
想著,宇泓墨面上卻絲毫不露,笑吟吟地道:問卿妹妹別恭喜得太早了,我贏了龍舟,你五表哥可是輸了,你這樣,就不怕他傷心嗎?明知道宇泓哲輸了龍舟必定會覺得被他壓了一頭,心中不忿,卻偏偏句句都在提,不住地強調他輸了龍舟賽。
宇泓哲在旁邊恨得咬牙切齒,但礙于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發作。
五表哥才沒那么小氣呢!葉問卿絲毫也沒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異樣,微微紅了臉,神采飛揚地道,九哥哥,我早猜到你會贏。喏,為了祝賀你贏得龍舟賽,我特意繡制了一幅雪獵圖送給你。這可是我親手繡制的,花費了我好幾個月的心血呢!九哥哥你看看喜不喜歡?
說著,將懷中的長錦盒打開,取出里面的繡圖,展開在兩人跟前。
裝裱精致的繡圖上,明月如霜,白雪皚皚,只有那騎者紅衣黑氅,躍然紙上,配上旁邊的五絕句,的確是一幅不錯的繡圖。
這繡圖的來歷,宇泓哲早就知道,卻裝作不知道,點頭道:好繡工,好圖,好詩!
宮嬤嬤雖然不知道這繡圖的來歷,但她久在皇后跟前,卻知道葉問卿自小被嬌寵著,詩詞和繡技都是尋常,斷繡不出這樣的繡圖來。卻也不拆穿,跟著湊趣道:可不是嗎?瞧瞧這圖畫的,這繡工,這詩配的!奴婢在宮里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好的繡圖,可見葉小姐的費心。想必九殿下也能看出來吧?
聽到眾人的稱贊,葉問卿眼中光芒更盛,灼灼地盯著宇泓墨,瞪著他的夸獎和感動。
第一次看到這幅繡圖時,她也覺得很漂亮,跟原來的畫軸上的畫一模一樣不說,繡法也跟宮中不同,不會被人看出破綻。而且,頂上那首五絕句也配得很好,辭藻華麗,又帶著對騎者的詠頌,想必是裴元歌從五表哥那里知道了些什么,為了討好她而耗費心思地配詩,好讓她在九哥哥跟前出彩。
的確,我聽說問卿表妹這些日子把京城的首飾店逛了個遍,辛勞異常,居然還能抽出時間來為我繡這副雪獵圖,的確讓我很感動。宇泓墨笑吟吟地道,只略掃一眼,就知道這副雪獵圖絕對不是葉問卿的手筆,圖不是,繡圖不是,至于那首詩,的確閨閣氣息很重,但矯揉造作,無病呻吟,更加不是葉問卿這個草包能夠做出來的。
找人代畫,代寫,代繡,然后拿來說是她親手繡制的……
以為這樣就能糊弄他?
宇泓墨微微一笑,伸手接過繡圖,一邊看著一便慢慢朝窗戶處走去,正要伸手將繡圖扔下水面,忽然目光凝定在那首五絕句的最后兩句上,眼眸微轉,喃喃念道:圓月霜凋盡,來年待芳華……心念電轉,忽然微微一笑,收起繡圖,道,問卿妹妹這兩句寫得真好。
葉問卿第一次聽到宇泓墨夸她,神采飛揚地道:九哥哥也覺得好嗎?
嗯,的確是很好。圓月霜凋盡,來年待芳華,問卿妹妹寫的詩,繡在繡圖上送給我,居然這么巧,最后一句的收尾二字暗含著裴家大小姐的名字,元華!宇泓墨笑著看了眼神色微變的葉問卿,故作沉吟道,元華……這兩句的確很好。看在這兩句詩的面上,這幅繡圖我收下了。
宇泓墨第一次私下收她送的東西,葉問卿卻沒有絲毫的喜悅,腦海中不住地回想著宇泓墨剛才的話。
圓月霜凋盡,來年待芳華。
的確,這兩句詩的首尾兩次,暗含著裴家大小姐裴元華的姓名……怎么會這么巧?不,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搗鬼,知道這幅繡圖是要送給九哥哥的,才這樣費盡心機,又是添了一輪明月,又是作詩,其實目的只是想要告訴九哥哥,這幅繡圖不是她葉問卿繡的,既讓她出了丑,又在九哥哥跟前露了臉。
裴元華!
再想到那日溫府壽宴,九哥哥以裴元歌為名,私下詢問裴元華的情況。當時裴元華解釋說是因為她要參加待選,自己輕易就信了。結果呢?裴元華的待選失敗,根本沒有入宮,恐怕真是九哥哥看上了她,故意把她刷下來的?還有這副繡圖,想必不是裴元歌繡制的,而是裴元華,還把自己的名字繡進去,生怕別人不知道這繡圖是她繡的……
想到這副繡圖還是她拿到九哥哥跟前,是裴元華借助她的手送給了九哥哥,這根本就是明目張膽的示威和羞辱!而九哥哥從來沒收過她的東西,這次卻收下了,顯然是因為那兩句詩暗含了裴元華的名字,說不定根本就看出了這繡圖是裴元華繡的……
葉問卿越想越怒,胸中的妒火和怒火熊熊燃燒者,忽然目光透過窗戶口的宇泓墨,落在對面那個故作溫婉大方的女子身上。雖然戴著面紗,卻仍然認得出來,正是那位譽滿京城的裴府大小姐!不但偷偷誘惑九哥哥,借她的手送東西給九哥哥,現在干脆坐在了對面……
這該死的賤女人!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