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這孩子受了委屈,卻還把責任兜攬到自己身上,只說自己不小心,將事態壓了下來。這才是大家小姐該有的風度。溫睦斂心中贊嘆,再看看溫逸靜,難免覺得她有些丟人現眼,忙道:這樣最好,只是委屈了你這孩子。快到屋子里做做,已經吩咐人去請了大夫,即刻就到。
有勞溫大人了。裴元歌給福身道,在溫逸蘭的攙扶下慢慢離去。
見眾人都走了,溫逸靜走到溫睦斂身邊,抬起淚痕滿面的臉,楚楚可憐地道:父親。
若在平時,溫睦斂早就安慰她,說要責罰溫逸蘭了,但現在,想到她方才的表現,再想到裴元歌那些天真的無心之,心中如同扎了根刺般,冷哼一聲,甩袖子就走。
扶著裴元歌來到自己的房間,溫逸蘭忽然把丫鬟都攆了出去,又關上房門,先問了裴元歌的腳傷,然后才神秘兮兮地道:元歌,你老實告訴我,你剛才是在替我修理溫逸靜,對不對?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父親跟前吃癟,真是解氣!快告訴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覺得你好神奇啊!
裴元歌一怔,隨即笑道:我還以為,你真跟我生氣了呢!
本來是有點,誰叫你跟溫逸靜那么好,我傷心嘛!后來看到你那個眼神,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過我在娘跟前也經常這樣,看不懂母親的意思,就干脆不說話了。再后來,我以為她真的欺負你,是很生氣,可是看到最后是她吃虧,我就知道,你還是幫著我的!溫逸蘭笑道嬌憨可人,抱住裴元歌的肩膀,親昵地道,以后她再敢找我的茬,我就跟她說,我明兒請元歌妹妹來玩,下不到她也氣死她,哈哈哈!
歡快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都落在精致的閨房內。
瞧你的出息勁兒!裴元歌也覺好笑,點了點她的額頭,不想著自己想辦法,專會拿我嚇人。
溫逸蘭毫不在意地笑道:人家沒你聰明嘛,能夠贏了斗棋,又能讓娘都夸你,我就不成了。雖然你有時候看起來傻傻的很好欺負,不過有時候還是比我聰明的。有你這么聰明的朋友,我還操什么心呀?有了你,有了娘,有了爺爺,我誰也不怕!說著搖頭擺腦地甚是得意。
裴元歌忍不住笑了出來。
大夫果然很快就請來了,幫裴元歌看到,說只是扭傷,揉開了,散了淤青就好。留了瓶傷藥,又教了揉淤青的法子便告辭了。溫府自然有會揉的丫鬟,來幫裴元歌揉了一遍。不過,這樣一來,倒是驚動了溫府的人,溫老夫人和休沐在府的溫閣老都過來探望了,好生安慰了一番。
裴元歌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扭傷了腳,不過,以溫閣老和溫老夫人的本事,應該能查出真相,這樣一來,那個溫逸靜恐怕要倒一番霉才行。
溫閣老是個十分清癯精瘦的老人,約莫五十多歲,鬢須半百,看起來有些古板嚴厲,不好親近。不過,他很看重溫夫人這個兒媳,連帶著也很喜歡溫逸蘭這個嬌憨天真的嫡孫女,聽說是她的朋友,露出了一絲笑意,忽然問道:裴元歌?是刑部尚書裴諸城的女兒嗎?
聽到父親名諱,裴元歌急忙起身道:正是家父。
哎喲,原來是裴半城的女兒,居然在我的府里受了傷。這下慘啦,你回去可得多在你父親跟前,替我說說好話,別讓他那個護犢子的提刀追著我跑半個京城。溫璟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只管笑,我這把老骨頭可禁不起他折騰嘍!
啊?裴元歌一怔,不明所以。
裴半城?提刀跑半個京城?這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著,門邊忽然傳來撲哧一聲笑,眾人轉頭看去,卻是溫夫人在哪里拿帕子遮著嘴,笑得直不起腰來,另一只手不住地推著舒雪玉。舒雪玉瞪了她一眼,進來先拜見了兩位老人家,然后才關切地問道:元歌,傷得嚴重不嚴重?有沒有看大夫?有沒有敷藥?是怎么回事?
裴元歌笑著道:母親,沒事的,是我不小心扭了腳,已經看了大夫,也上過藥了!
舒雪玉還是不放心,但當著溫璟閣的面也不好查看傷勢,只是道:以后小心些,別莽莽撞撞的!
裴元歌吐吐舌頭,點了點頭。
溫璟閣和溫老夫人看著溫夫人,雖然粉光脂艷的,卻似乎是重新梳妝,又涂了脂粉的模樣,心中有些疑惑。這兩天,這個兒媳婦的神色看起來都不太好,總有些強顏歡笑的感覺。溫閣老問道:老大家的,府里最近可是有什么事情?看著你比往日更加勞累了。
溫夫人忙道:沒什么,下人刁鉆了些,因此更費些心神。
溫閣老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被他們這么一說,溫逸蘭似乎也察覺到什么,看著溫夫人,滿面疑惑,正要開口詢問,卻被裴元歌拉住,沖著她搖了搖頭,小聲道:等你爺爺奶奶走了再說,不要讓兩位老人家擔心。
溫逸蘭恍悟,點了點頭。
知道溫夫人和舒雪玉是手帕交,溫逸蘭又和裴元歌要好,兩位老人也沒做多,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人一走,溫逸蘭便起身跑過去,拉住溫夫人的手,上前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關切地道:娘,你怎么了?為什么眼睛紅紅的?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本事不足以替娘出氣,忽然拉著溫夫人到裴元歌跟前,大力舉薦道,你告訴我,我讓元歌給你出氣!
聽她說出這么句話,溫夫人和舒雪玉都笑了起來,溫夫人慈愛地摸了摸女兒的臉。
你們別笑,我說真的。見兩位長輩不信,溫逸蘭急得直跺腳,道,剛才元歌才替我教訓了溫逸靜那丫頭,到最后連父親都不幫溫逸靜,還說元歌懂禮。她聰明著呢!
溫姐姐!裴元歌沒想到她會把這事說出來,急忙攔阻,卻還是沒攔住,只能有些忐忑地對著溫夫人福了福身,道,嫻姨,對不起,按理說這是你的家世,我不該插手的。我只是看溫三小姐欺負溫姐姐,就像給她點教訓。
溫夫人仔細問了經過,反倒笑了,道:元歌你果然是個聰明的孩子,溫逸靜那丫頭平日總愛耍心眼兒,欺負蘭兒,我早想教訓她了。不過雖然我是嫡母,拿捏她很容易,但也不能太過,若引來蘭兒父親的反感,反而便宜了溫逸靜,害了蘭兒。沒想到你倒是有本事!嫻姨這鐲子給你,就當是謝禮!說著,從手腕上捋下一個冰種翡翠鐲子,翠色通透,顯然十分名貴。
裴元歌哪里能接,忙推辭著不要。
溫夫人拉過她的手,強將鐲子給她戴上,邊道:你也別見外,我不止跟雪玉是手帕交,跟你娘也是好朋友,你娘還救過我的性命,當初我生蘭兒時難產,要不是你娘,說不定世上早沒我和蘭兒了。再說,這鐲子不止是謝禮,我還想托你,以后多來看看蘭兒,在遇上溫逸靜那丫頭,盡管教訓,后面有我給你撐著!
若論雷厲風行,鐵血手腕,持家理府,溫夫人也算女中豪杰,但這種小女兒的爭斗,卻不是她好插手的。
她執意要給,裴元歌推辭不過,只得受了,嘆氣道:我算懂了,這鐲子不是謝禮,原是工錢,嫻姨和溫姐姐一樣,都巴著抓我做壯丁呢!
這話一出,眾人都笑了,溫逸蘭更是抱著裴元歌,笑得喘不過氣來。
見裴元歌跟嬌憨的溫逸蘭相處自然,似乎連笑容也開朗了三分,舒雪玉心中一陣欣慰,忽然心中一動,有些猶豫地道:嫻雅,不如把這事情給元歌說說試試。元歌年紀雖小,卻的確很聰明,總能想到我們大人想不到的地方,說不定真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算了,這些腌臜事,還是別讓女兒家知道的好。剛才對著好友一陣抱怨痛哭,倒完苦水后,溫夫人的情緒顯然好了許多,揮揮手,不在意地道,這種事情,沒有這樣辦的道理,只要我不答應,我就不信,他真敢不做聲地把——頓了頓,看了眼溫逸蘭,卻沒再說下去。
舒雪玉有些擔憂地道:話雖如此,但是,嫻雅,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卻又說不上來。這樁事實在太過蹊蹺,也太過糊涂,縱然溫大人有所不慎,但另一邊也不該這樣行事啊!
聽著兩人的話,裴元歌暗自思索,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溫夫人看了眼溫姐姐,就頓住了,看來事情應該跟溫姐姐有關,又提到了溫大人行事不慎。能夠讓利落鐵腕的溫夫人氣成這樣,事情顯然不小,于溫姐姐來說,最重要的,顯然是她的婚事……還有之前溫逸靜曾經說過的某句話也很奇怪……嫻姨,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過,之前我跟溫姐姐遇到溫三小姐時,曾經聽她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溫姐姐因此才生氣。
說著將溫逸靜的話重復了一遍,特別強調了她說溫逸蘭在溫府的日子沒多久了。
這個小蹄子,想必是昨天那人來鬧事,被人看到,通報到容姨娘那里去,再不就是他自個說的,于是那丫頭今兒就來找蘭兒的麻煩!溫夫人拍案而起,心中卻也莫名地覺得有些不安,猶豫了下,看了眼溫逸蘭,忽然一陣心灰酸楚,道,罷了,我也不再替他遮掩了,就讓蘭兒知道,她的父親是個什么樣的東西,省得以后還有著癡心妄想!
說著,就將事情的經過緩緩道來。
這樁事,的確與溫逸蘭有關,也的確是跟她的婚事有關,是溫睦斂為溫逸蘭訂下一樁婚事。
但這婚事訂得實在太糊涂。
溫睦斂是翰林院翰林學士,官位不算高,每日里除了編纂書籍,陪皇上作作詩,偶爾起草一些發布全國的詔令外,幾乎沒什么事情,既沒有油水,也沒有前途。溫睦斂總覺得郁郁不得志,正巧前幾天遇到一位姓李的中年人,自稱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參政,名叫李樹杰,這次秘密奉布政使司之命入京公干。兩人一來二去的,不知怎么就熟悉起來,整日一起喝酒取樂。
前些天,兩人喝酒時隨意提起,那李樹杰說他只有一個兒子,將來所有的家私和前程都是要給這個兒子的,正想尋門好親事。正巧溫睦斂說他有好幾個女兒,兩邊越說越投契,便想結個兒女親家。接著酒酣,李樹杰說他絕不娶庶女,要娶就娶嫡女,光耀門楣,結果溫睦斂借著酒意,糊里糊涂地就這樣拍板定案,將溫逸蘭許給了李樹杰的兒子,還留些了溫府的玉佩做信物,連女兒的生辰八字也給了。
結果昨天,那個李樹杰找上門來,拿著更貼和玉佩,要說商議婚事。
溫夫人一聽怒不可遏,且不說溫睦斂連跟她商量都沒商量,就把女兒的婚事定下,單說這李樹杰本身就很可疑。靖州離京城最遠,他身為左布政使司參政,不在靖州,卻說奉命入京公干,結果倒是鎮日里跟溫睦斂喝酒,更騙下這樁婚事來,怎么看怎么像是騙婚的騙子。
經他這么一說,溫睦斂也有些懷疑,出去找李樹杰,然而不知道他們又說了些什么,回來后溫睦斂頓時又改了口風,說那李樹杰并無可疑,既然已經答應了,就不能失信,不然,傳出去溫府的名聲不好聽。而且,這樁婚事有大大的好處,執意要嫁女兒,卻又不說到底是什么好處。
溫夫人氣得頭疼,跟溫睦斂大吵一架,卻絲毫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定。
這也是為什么舒雪玉一來,溫夫人眼圈就紅了。
你們說,有這樣糊涂的父親嗎?連對方的來歷身家,兒子的人品德行什么都不清楚,就要把女兒嫁過去!蘭兒再怎么說也是溫府的嫡孫女,怎么能這樣糊涂呢?溫夫人說這,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當初嫁到溫府,就知道溫睦斂是個不成器的,嫁的就是溫老夫人和溫閣老公婆講理開明。這些年來,公婆的確看重她,把府里的一應事務都教給她打理,偶爾婆婆會偏向兒子,但公公卻是一直站在她這邊。她又生育了二子一女,地位無可動搖,盡管溫睦斂不成器,小妾庶子庶女一堆,她也不理會。
誰知道,他竟然越來越糊涂,把歪腦筋打到了她的女兒身上。
聽了這話,溫逸蘭頓時怔住了,她再天真嬌憨,也不是傻,也知道婚事對女兒家一生的重要性,更覺得父親這婚事訂的太草率,太不成體統,一時間既委屈又害怕,忍不住就落下淚來。卻看到母親已經先哭了,倒忍著眼淚,去勸慰溫夫人。
溫夫人見女兒懂事,卻偏偏攤上這么個父親,更覺心酸,摟著她直掉淚。
舒雪玉已經聽溫夫人說起過一回,第二回聽到仍然覺得氣憤不平。若是十年前的她,早打到溫睦斂的門前去了,這時候卻能夠忍住,先勸慰著溫夫人和溫逸蘭:嫻雅,你也別太難過了,這事太不成體統,就算溫大人應了,我看溫閣老和溫老夫人也不會答應的。
誰答應了都不成!溫夫人惱怒地道,我就這么一個女兒,不敢說要她嫁得金尊玉貴,但也沒有這樣給人作踐的道理。他要想嫁蘭兒,除非先勒死我!凌厲的眸子中盡是怒氣。
這件事情不太對勁兒。裴元歌剛聽說后也覺得氣憤,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仔細地分析著整件事,總覺得這里面透漏著絲絲縷縷陰謀的氣息,忽然又問道,母親,你今天來溫府,是不是知道溫府出事了?
舒雪玉點點頭:我聽你父親說的,他說下朝時,隱約聽到有人提起溫府出事了,回來告訴我,讓我到溫府來看看嫻雅。說,如果有什么他能幫忙的,就盡管告訴他。不過,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聽那些人的話語,覺得不像是好事。剛說完,突然一怔。
朝堂上天天議論各處是非,提到溫府也沒什么稀奇,裴諸城只聽到只片語,覺得不對,就回來立刻告訴她,顯然是因為嫻雅是她的好友,所以才會如此……心中又忍不住苦笑,還是有著癡心妄想啊!他早說了,只是為了還她救元歌的人情而已……
聽了這話,裴元歌更覺得不對勁兒:嫻姨,府上最近還有別的事情嗎?
溫夫人仔細想了會兒,搖搖頭: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說父親聽到的話語,的確就是指溫逸蘭的婚事的話,那事情就更蹊蹺了。這件事在溫府還未傳開,看情況,連溫閣老和溫老夫人都不知道,看起來只有溫夫人和溫大人知道,為什么反而會是父親在下朝時聽到呢?還有溫逸靜,她的話語和神態也很異常……恐怕這不只是溫大人行事糊涂,而是被人算計了。
難道,為的只是溫姐姐的婚事嗎?
恐怕,沒有這么簡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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