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沒有拉他,因為王動一向很少嘆氣。
太陽漸漸升高,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他的背好像已有點彎,背上好像壓著很重的擔子。
郭大路和燕七從未看見過他這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又聽見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紅娘子已站在他們面前。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坐,請坐。”
紅娘子就坐了下來,端起她剛才倒給王動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忽然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這個“哦”字外,他實在想不出應該說什么。
紅娘子輕輕道:“你們對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著她說下去。
過了很久,紅娘子才慢慢地接著道:“可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們還不太了解。”
郭大路和燕七誰也沒有表示意見。
他們當然不能說自己對別人的事很了解——誰也不能這么說。
紅娘子垂下頭,道:“我們以前本來……本來非常要好,非常好……”
她聲音似已有些哽咽,長長吐出口氣,才接著道:“這次我留下來,正如你們所說,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轉意,重新過像以前那樣的日子。”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對以前那段日子,真的還很懷念?”
紅娘子點點頭,黯然道:“可是現在我才知道,過去的事就已過去,就像是一個人的青春一樣,去了就永遠不會再回頭。”
說到這里,她眼淚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里忽然也覺得一陣酸楚,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么。他看著燕七,燕七的眼圈兒似也有些發紅。
紅娘子以前雖然傷害過他們,暗算過他們,但現在他們早已忘了,只記得紅娘子是個一心想回頭的可憐女人,他們心里只有同情,絕沒有仇恨。
沒有人能比郭大路他們更容易忘記對別人的仇恨。
又過了很久,紅娘子才總算勉強將眼淚忍住,輕輕道:“但你們若以為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你們就錯了,他愈這樣對我,就愈表示他沒有忘記我們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點點頭,道:“我了解。”
他真的了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往往很微妙。
人們互相傷害得愈深,往往只因他們相愛得更深。
紅娘子輕輕地接著又道:“他對我若是很好,很客氣,我心里反而更難受。”
燕七柔聲道:“我了解。”
紅娘子道:“就因為他以前對我太好、太真,所以才會覺得被我傷害得很重——所以現在他才會這么樣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么會恨你?”
紅娘子凄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興,因為,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對我好,現在又怎么會恨我?”
郭大路終于點了點頭,道:“我懂。”
紅娘子道:“你若在一個人臉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么他臉上必定留下一條很深的刀疤,永遠也不會平復。”
她黯然接著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樣,所以我知道我們是永遠無法恢復到以前那樣子了,就算還能勉強相聚在一起,心里也必定會有層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們至少還可以做個朋友。”
紅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凄涼,道:“任何兩個人都可能成為朋友,但他們以前若是相愛過,就永遠也無法成為朋友了,你說是不是?”郭大路只有承認。
紅娘子忽然站起來,道:“但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們。”
郭大路這才看見她手里提著個小小的包袱,動容道:“你想走?”
紅娘子凄然道:“我若勉強留下來,不但他心里難受,我也難受,我想來想去,才決定還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沒有打算,準備到哪里去呢?”
紅娘子道:“沒有打算。”
她不讓別人說話,很快地接著又道:“但你們可以放心,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所以你們為了他,為了我,都最好不要攔住我。”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發怔。
紅娘子看著他們,目中仿佛充滿了羨慕之意,柔聲道:“你們若真的將我當作朋友,就希望你們能記住一句話。”
燕
七道:“你說。”
紅娘子凝注著遠方,緩緩地道:“世上最難得的,既不是名聲,也不是財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萬要珍惜,千萬莫要辜負了別人,辜負了自己……”她聲音愈說愈低,低低地接著道:“因為只有一個曾經失去過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么值得珍惜,才會了解失去它之后是多么寂寞,多么痛苦。”
燕七的眼圈兒真的紅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對待他?”
紅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我本來連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現在呢?”
紅娘子道:“我只知道他離開后,我總是會想起他,我……找過很多人,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能代替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以手掩面,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過去攔阻。
但燕七卻攔住了他,黯然道:“讓她走吧。”
郭大路道:“就這樣讓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間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只怕她會……會……”
燕七道:“你放心,她絕不會做出什么事來的。”
郭大路道:“你怎么知道?”
燕七道:“因為她現在已知道王老大對她確是真心的,這已足夠。”
郭大路道:“足夠?”
燕七道:“至少這已足夠使一個女人活下去。”
他目中也已淚珠滿眶,輕輕接著道:“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要有一個男人的確是真心對她的,她這一生就沒有白活。”
郭大路凝視著他,良久良久,道:“你對女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燕七扭過頭,目光移向遠方。
天空碧藍,陽光燦爛。
碧藍的天空下,忽然有一道淺紫色的煙火,沖天而起。
燕七皺了皺眉,道:“這種時候,怎么會有人放煙火?”
燕七回過頭,就看見王動也站在屋檐下,看著這道煙火。
風吹過,紫色的煙火隨風而散。
郭大路道:“只要人家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放煙火,這一點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著,喃喃道:“是不是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放風箏一樣?”
郭大路沒有聽清楚,正準備問他在說什么。
忽然間,王動已沖到他們面前,道:“她呢?”
“她”自然就是紅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經走了,因為她覺得你……”
王動大聲打斷了他的話道:“她什么時候走的?”
郭大路道:“剛走……”
這兩個字剛說完,王動的人已橫空掠起,只一閃,就掠出墻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來他對她還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搖著頭,笑著道:“女人為什么總是這樣喜歡多心?”
燕七臉上卻連一絲笑意也沒有,沉聲道:“你以為那煙火真是放著玩的?”
郭大路道:“難道不是?”
燕七嘆了口氣,道:“江湖中的勾當,看來你真的連一點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們要對付一個人,你在這里守著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時,用什么法子來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會的。”
燕七道:“不會的?這是什么意思?”
郭大路道:“這意思就是說,像這種情況根本就不會有。”
燕七道:“為什么?”
郭大路眨眨眼,道:“因為你若在山下守著,我一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里露出了溫柔之色,但臉卻板了起來,道:“我們現在說的是正經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說幾句正經話?”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著道:“山上和山下的距離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聽得到。”
燕七冷冷道:“聰明聰明,你真聰明極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說道:“我可以叫別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沒有別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燕七瞪著他,板著臉道:“你腦袋里裝的究竟是什么?稻草?木頭?”
郭大路笑道:“除了稻草和木頭之外,還有一腦門子想逗你生氣的念頭,我總覺得你生起氣來的樣子,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他不讓燕七開口,搶著又道:“其實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為那煙火也跟風箏一樣,是江湖中人傳遞消息的訊號。”
燕七還在瞪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我總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氣死不可。”
就在這時,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煙火沖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變得正經起來了,道:“以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們這里?”
燕七道:“而且還不止一個。”
郭大路道:“你認為他們是來對付紅娘子的?”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卻必定是這么想法,所以他才會趕過去。”
郭大路動容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在這里干什么?”
燕七道:“因為我還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么事?”
燕七道:“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著我,讓我一個人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已用力搖著頭,道:“不能。”
燕七皺皺眉道:“我們若全走了,誰留在這里陪小林?”
他們當然不能將林太平一個人留在這里。
經過了上次的教訓后,現在無論對什么事,他們都分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著,道:“這次你能不能讓我走,你留在這里?”
燕七也立刻搖頭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么?”
燕七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道:“你的傷本來就沒有完全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傷好之后,就一個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誰一個人偷偷喝酒?難道我沒有帶酒回來……”
燕七沉著臉,道:“不管怎么樣,你現在還不能跟別人交手。”
郭大路道:“誰說的?”
燕七瞪著眼道:“我說的,你不服氣?”
郭大路道:“我……我……”
燕七道:“你若不服氣,先跟我打一架怎么樣?”
郭大路攤開雙手,苦笑道:“誰說我不服氣,我服氣得要命。”
他捧起那張擺棋盤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走吧,我去找小林下盤棋,他的狗屎棋剛好跟我差不多。”
燕七看著他走過去,目光又變得說不出的溫柔,溫柔得就像是剛吹融大地上冰雪的春風一樣。
現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屬于多情兒女們的季節。
春天不是殺人的季節。
春天只適于人們來聽音樂般的啁啾鳥語,多情叮嚀,絕不適于聽到慘呼。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慘呼。
一個人垂死時的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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