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笑笑,道:“否則你早就脫下來去換酒了,對不對?”
郭大路苦笑道:“答對了。”
燕七忽然站起來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著去試,你的衣服比我的還破。”
燕七不理他,很快地走出去,又很快就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提著壺水。
燕七道:“寒夜客來茶當酒,茶既然可以當酒,水為什么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風雅。”
燕七笑道:“一個人窮得要命的時候,想不風雅也不行。”
這就是他們對人生的態度。
有酒的時候,他們喝得比誰都多,沒有酒的時候,他們水也一樣喝。
他們喝酒的時候很開心,喝水也一樣開心。
所以他們活得比別人快樂。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總有一種分別。
酒愈喝愈熱,水愈喝愈冷。
尤其是在這種天氣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來,開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有經驗,動一動就會熱起來的,你們為什么不學學我?”
燕七搖搖頭,道:“因為我也有經驗,動得快,餓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現在不冷,又何必……”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
他忽然看到有樣東西從他面前掉了下來。
一樣黃澄澄的東西。黃澄澄的金子。
金子并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從郭大路懷里掉下來的。
他正開始翻第六個跟斗,正在頭朝下,腳朝上的時候,這金子就從他懷里掉了下來。“當”地,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會發出“當”的一聲,就表示這金子很重。
這的確是根很粗的金鏈子,上面還有個金雞心。
這金雞心至少比真的雞心大一倍。
一個窮得好幾天沒吃飯的人,身上居然會掉出這么多金子來,簡直是件令人無法
相信的事。
但王動他們卻無法不相信,因為他們三個人都看得很清楚。
他們只希望自己沒有看見。
他們實在不愿意相信這是真的。
林太平連自己的衣裳都拿去當了,郭大路身上卻還藏著條這么粗的金鏈子。
一個身上藏著金鏈子的人,居然還在朋友面前裝窮,居然還裝得那么像。
這算是什么朋友?
他們實在不愿相信郭大路會是這樣的朋友。
王動突然打了個呵欠,喃喃道:“一個人吃飽了,為什么總是想睡覺呢?”
他去睡了,從郭大路面前走過去,好像既沒有看見這條金鏈子,也沒有看見郭大路這個人。
林太平打了個呵欠,喃喃道:“這么冷的天氣,還有什么地方比被窩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沒有看見。
只有燕七還坐在那里,坐在那里發怔。
又過了很久,郭大路的腳才慢慢地從上面落下來,慢慢地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難再站得直。
沒有星,沒有月,只有一盞燈。
一盞很小的燈,因為剩下的燈油也已不多。
但這條金鏈子在燈下看來還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著頭,看看這條金鏈子,喃喃道:“奇怪,為什么金子無論在多暗的地方,看來都會發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許這就是金子的好處,否則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將金子看得比朋友還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抬起頭,道:“你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還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么?”
燕七道:“等著聽你說……”
郭大路大聲道:“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你們若把我看成這種人,我就是這種人。”
燕七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出去。
郭大路沒有看他。
外面的風好大,好冷。
燈已將枯,忽然間,也不知從哪里卷出了陣冷風,吹熄了燈。
但金鏈子還在發著光。
郭大路垂著頭,看著這條金鏈子,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彎下腰,拾起了這金鏈子。
他捧著這金鏈子,捧在掌心。
他眼淚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鏈子,火熱的眼淚。
他忽然跪下去,終于哭了起來,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因為他不愿別人聽到他的哭聲。
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別人知道這秘密,也不愿別人分擔他的痛苦。
所以沒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強烈。
那雖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現在他只要一想到,還是會心碎。
他知道自己終生要背負著痛苦,至死都無法解脫。
剛才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來寧死也不愿失去這些朋友。
但他并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會原諒他,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原諒他自己。
也許世上有一種真正的痛苦,那就是不能向別人說的痛苦。
“不能說……我怎么能說?……”
“我怎么還有臉留在這里?”
外面的風更大,更冷。
他咬緊牙,悄悄擦干眼淚,站起來,外面的世界無論多冷酷無情,他都已準備獨自去承受。
他做錯了事,就自己承當,既不肯解釋,也不肯告饒。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實在將朋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
“朋友們,再見吧,總有一天,你們會了解我的。到那一天,我們還是朋友,可是現在……”
他眼淚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淚的時候,他看到了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動和林太平。
他們不知什么時候又走進了這屋子,靜靜地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他。
他看不到他們臉上的表情,只看到他們三雙發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們莫要看到他的臉,看到他臉上的淚痕。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道:“你們不是已睡了嗎?”
林太平道:“我們睡不著。”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睡不著也該躺在被窩里,在這種天氣,世上還有什么地方比被窩里更好?”
王動道:“有。”
燕七道:“這里就比被窩里好。”
郭大路道:“這里有哪點好?”
王動道:“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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