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剝好的杏仁放進碗里,站起身道:“我身上不大好,三位姐姐安坐,我先回去了。”說罷沒有再停留,徑直走出了薈芳園。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被風嗆的,還是其他什么緣故,鼻腔里盈滿了酸楚。她須得走快些,再不快些,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姑娘……”抱弦見她走得匆忙,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老太太做事當真絕得很,洋洋灑灑一通長篇大論,分明在往四姑娘心上扎刀。四姑娘平時雖有主張,到底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要有多刀槍不入,才能忍受親祖母這樣的刻意貶低?
春臺迎出來,叫了聲“姑娘”,她沒應,提裙上了臺階。春臺納悶不已,再要出聲,抱弦沖她搖了搖頭。
“我進去睡會子,沒有大事,不必叫我。”她極力控制,把嗓音壓得低低的。
抱弦道是,“姑娘只管好生歇著吧。”一面替她闔上了隔扇門。
春臺不明所以,只管沖抱弦使眼色,抱弦嘆了口氣,把她拉到院中的海棠樹下,一五一十地把先前的經過告訴她,春臺怔了良久,嘆道:“以前咱們還不平,為什么不叫咱們托生在大戶人家,要來做這等伺候人的活兒。如今看來,咱們也有咱們的好處,少了那些惡心人的愁悶,可以多活好些年。”
彼此都惘惘的,呆了會子,把針線挪到花架子底下做。不時抬眼瞧瞧門上,臥房里一直靜悄悄的,日影移過來,從正房的支摘窗,移到了東邊廊子上。姑娘這一覺睡得深遠,等醒過來時,大約會想明白好些事吧!
將入夜的時候,院門上有小丫頭子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喊春臺姐姐。因動靜太大,惹得春臺一陣咒罵:“作死的東西,有鬼在后頭攆你么,混喊什么!”
小丫頭挨了罵,有點畏縮,絞著手指頭說:“老爺的官船已到南浦,再有十里路就到家了。老太太叫知會姑娘們上前頭廳房里候著,我來給四姑娘報信兒的。”
春臺見不好再罵,粗聲應了句知道了,打發她去了。
正要上四姑娘臥房敲門,那兩扇隔扇門自己打開了,里頭人出來,已經梳洗打扮好了,站在滴水下問:“還有多少路?”
春臺說:“還有十里,快馬加鞭,半個時辰就到了。”
抱弦恰好也來了,把手里制香篆的家伙什交給一旁的丫頭拿進去,留神看她的臉色,問:“姑娘這會子可好些了?”
清圓微微一笑,讓她們放心。先頭她趴在床上痛快地哭了一頓,哭累了就睡著了。醒來再想想,覺得自己大約是一時腦子不好使,竟會對自己的境遇感到心酸。其實謝家這樣人家,本沒有什么可指望的,自己骨子里原還存著對親情的渴望,但今日以后,不會再有了。
“還有半個時辰,晚到了不好,咱們早些過去吧。”招一招丫頭小喜,取來一盞風燈,便和抱弦一起往前頭去。今晚的月亮像個被水泡糊了的餅子,邊緣慘淡。流云跑得飛快,沒頭沒腦蓋上去又扯開來,清圓仰頭看天色,喃喃說,“明兒要下雨了。”
前面廳堂里已經聚了些人,正則和正鈞都在,楚河漢界各據一方,各自領著屋里的少奶奶們。清圓逐個見了禮,他們應雖應,卻都是一臉冷淡的模樣。不多會兒蓮姨娘和清和也來了,清和如今是許了人家的人,待嫁的姑奶奶身份和旁個不一樣,不再察觀色刻意討他們的好,便同清圓坐在一起,問:“四妹妹身上好些了么?”
清圓含笑點點頭,才要說話,老太太領著扈夫人等到了,她便同清和一道站起來,向老太太行禮。
謝老太太眼下且沒有閑心管別的,一忽兒辰光打發人跑了三次,讓到坊院門口看著。闔家都等得火急火燎,終于一個小廝連蹦帶躥進來,叉手向上回稟,說老爺的車馬已經進了坊門。
話還沒說完,幾個生兵就入了大門,釘子似的在直道兩掖護衛。老太太忙率眾人到廊下迎接,燈火通明里,謝家大老爺謝紓從門上進來,穿一身官員的圓領寬袖便服,沒有戴冠。到了臺階前,撩袍向謝老太太叩拜下去,伏在地上說:“兒子離家兩年,母親抱恙也未能侍奉湯藥,兒子羞愧難當,枉為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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