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時沉默下來,躺在床上的烏迪爾似乎很不舒服,無意識中喊出的“陵楓”兩個模糊的字眼,更是讓陵楓心如刀絞。
陵楓站在屋內沉默了良久,這才深吸口氣,轉身坐回了床邊。
烏迪爾已經處于神志不清的狀態,額頭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一樣,口中卻不斷地叫著那個他反復回想多年卻始終無法想起的人的名字——
“陵楓……”
看著男人不舒服地蹙起的眉頭,聽著他聲音沙啞地喊出自己的名字,陵楓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雙手用力捏緊了一般,強烈的痛楚迅速蔓延遍四肢百骸,眼眶一陣濕潤,甚至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他從不后悔當初的決定。
——可是,當他聽到烏迪爾聲音沙啞地叫出“陵楓”這個名字的時候,那種強烈的震撼和痛楚,就像是幾公斤的鐵錘突然砸在了心上一般,幾乎要將他擊潰。
陵楓伸出手來,輕輕撫平男人緊皺的眉頭,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給他換著冰敷的毛巾。
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照顧這個“特殊病人”的動作有多么的溫柔。
屋內靜得只剩下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威爾博士那邊終于得出了結果,威爾直接撥通屋內的通訊儀說:“查理,血培養找到了病原菌,的確是細菌感染,馬上給將軍注射xi型抗生素,有問題立即跟我匯報。”
陵楓點點頭說:“知道了。”
從藥箱里拿出藥物給烏迪爾注射進去,再幫他蓋好了被子,陵楓坐在床邊,沉默地看著監護儀上的數據——他的心率和呼吸漸漸趨于平穩,體溫也慢慢地降了下來。這種細菌感染雖然起病迅猛,好在對人體的負面影響并不嚴重,只要對癥下藥,很快就可以痊愈。
烏迪爾的燒在一個小時后終于完全退了下來,安心地進入了深度睡眠狀態。
陵楓總算松了口氣,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目光復雜地看了眼安心睡在床上的男人,轉身離開了臥室。
臥室內屬于烏迪爾的熟悉的信息素氣味幾乎要讓他崩潰,直到離開房間,心臟跳動的頻率依舊沒法完全控制。陵楓靠在墻上,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轉身走出門去。
***
快步返回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鐘。
破軍星的氣候一向十分炎熱,今天又是大晴天,陵楓只在路上走了五分鐘,額頭就出了一層的汗水。到辦公室之后用冷水洗了把臉,陵楓這才徹底地冷靜下來。
他這次來破軍星,只是為了見一見斯諾和小遠,除此之外,其他的事都不在他關心的范圍內。
跟烏迪爾的意外相遇,就當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陵楓的心底甚至抱著僥幸的想法——烏迪爾今天發著高燒,睡醒之后說不定就不記得了。而且,自己偽裝得那么好,烏迪爾肯定認不出來。
這樣一想,心底稍微平靜了些,陵楓對著鏡子整理好白大衣,轉身朝病理中心走去。
他來破軍星之前,對這里的情況進行過詳細的調查。
今天正好是3月11日,是圣羅米亞軍事學院正式開學的日子。醫學院的學生周一的課程安排,下午有三堂病理學實踐課,不出意外的話,老師會帶著他們到軍區總醫院的病理中心來參觀。
破軍星的軍區總醫院距離圣羅米亞軍校只有幾百米的距離,這家醫院全權負責軍事醫學院學生們的帶教工作。平時的理論課自然在學校的課室里講解,而涉及到病理、影像以及臨床內外科的實習實踐課程,就全都在這家醫院里進行。
——這也是陵楓來這家醫院應聘當醫生的主要原因。
軍校的管理非常嚴格,外人很難進入。只要他留在軍區總醫院里,他總有機會能接觸到斯諾。
陵楓快步走到病理中心,門口的負責人有些疑惑地道:“我好像沒見過你?”
陵楓把自己的工作卡遞給他看,“我是新來的醫生,到病理中心找一些標本。”
對方仔細核對了一遍他的工作卡,這才笑著說:“哦,原來是查理醫生。今天有一批學生來參觀,標本陳列室里人太多了,您先看看,不方便的話等學生走了你再進去拿。”
陵楓微笑著說:“謝謝。”
醫學院的一個班有五十多人,來參觀肯定會被分成很多個小組。陵楓總不能一個組一個組地挨個去找,這樣很容易引起人的懷疑。
路過一樓的標本陳列室時,看見里面有很多穿著白大衣的學生,十八歲的孩子們身上充滿了朝氣和活力,三三兩兩正在分組自由地參觀,臉上滿是興奮的表情。
自己的兒子就在這里……
這么多年沒見,也不知道他變成什么樣了?
陵楓站在門口朝屋內看了一眼,深吸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助教打開門,見到穿著白大衣的男人,愣了一下,問道:“你是?我怎么沒見過?”
陵楓微笑著說:“我是剛到搖光星這邊工作的醫生,來這里找幾份病理標本。”
助教愣了一下:“搖光星?”
陵楓微笑道:“……也就是破軍星,抱歉,我習慣了家鄉的叫法。”陵楓頓了頓,“能讓我進去拿幾個標本嗎?里面好像有很多學生?”
面前的男人風度翩翩,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加上他身材修長而勻稱,一身白大衣干凈整潔得如同剛剛熨燙過一般,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良好。
只是拿個標本而已,助教自然不會為難他,笑著說:“醫學院的學生剛好在這邊參觀,沒關系,他們自由參觀,你跟我進來拿吧。”
陵楓微笑道:“謝謝。”
走進屋內的時候,大部分學生都在認真參觀,只有少數幾個好奇心強烈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而其中一個學生卻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幾乎是在他說出“搖光星”的那一瞬間,那個學生就突然抬起頭來。
陵楓對上他的眼眸,心臟猛然一顫。
那樣一雙像是天空一樣清澈透明的藍色眼睛,像極了……
烏迪爾。
少年的身材清瘦挺拔,鉑金色的頭發柔順地垂在耳側,白皙的皮膚讓他的容貌顯得特別的斯文,那雙跟烏迪爾一模一樣的藍色眼睛,正帶著震驚的情緒,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斯諾……
陵楓幾乎是第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強忍住走過去把他抱進懷里的沖動,陵楓故作平靜地拿了幾份標本走出來,跟助教微笑著道別。在離開標本展覽室關上門之前,又假裝不經意間抬起頭,看了斯諾一眼。
斯諾對上他的目光,不再猶豫地站起來道:“老師。”
助教老師疑惑地回頭道:“怎么了,斯諾?”
斯諾表情平靜地說:“我有點不舒服,去一趟洗手間。”
……
很久之前,黑暗潮濕的地下城中。
男人抱著自己的兒子,語氣溫柔地講述著那些古老的傳說。
“人類還居住在地球的時候,經常通過天空中星星的變化來判斷季節和方位。大熊座星系有七顆星星,連起來的形狀像是一個勺子,被稱為‘北斗七星’。當斗柄指向東方的時候,就是春季。指向南方,就是夏季。指向西方是秋天,指向北方就是冬天。”
“北斗七星?爸爸,那七顆星星都叫什么名字呀?”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算了,太多了你會記不住的,你就記住搖光星好了,因為只有搖光星附近的星域被開發成了軍事基地,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破軍星域,其他的星域都沒有人類居住。”
“哦!搖光星域,名字真好聽!爸爸,等我長大了,能去你說的搖光星域讀書嗎?我也想像你一樣,當一名很好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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