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桃芳沒搭話，依舊看著窗外出神。
煙頭明暗幾次之后，他突然伸手，管齊磊又要了一支，點上。
期間，不找痕跡地看了一眼三個小孩所在的那間辦公室。
良久，聲音低沉，“有多高？”
齊磊，“您開價。”
賈桃芳，“一萬一個月，有嗎？”
齊磊，“少了。”
賈桃芳，“......”
齊磊，“我覺得，您值50萬的年薪。”
賈桃芳，“！！！”呼吸都有些不再勻稱。
“50萬啊....”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眼神突然神情有了變化，“能預支嗎？”
齊磊，“......”
這回輪到齊磊沉默了。
賈桃芳有此一問，齊磊知道，現在他只要說“能”，能預支，那這個人就是三石公司的了。
可是，那又成了另外一場勒索，一筆糊涂賬，也成了“出于公司角度考慮的“另外一場對錯難的“道理”。
最后，齊磊從心了。
“如果您是為了幫那三個孩子的話，不用預支。”
“！！！”
賈桃芳一下怔住，之前想不通的那件事，一下就通透的。
為什么齊磊要把那二十萬留在公司，原來.....
“原來是這么回事！齊老板早就想好了，卻是在這里假裝惡人了啊！”
賈桃芳笑了，突然笑的釋懷，“我替他們謝謝你。”
齊磊卻是擺了擺手，淡然道：“用不著。”
也看向周桃的辦公室，真誠道：“一個企業是應該有社會責任感的......”
“只是做為經營者，有的時候必須把公與私分開，我必須看上去很冷血。”
賈桃芳仔細琢磨著這句話，“理解！”
隨后道：“我會讓你們記得這份恩，讓李鑫去還！”
“別！！”齊磊趕緊擺手，“千萬別！”
“怎么？”賈桃芳不解，“看不上李鑫的水平嗎？他其實很有潛力的，也不像你說的那么愣。”
只見齊磊一笑，“說實話，很看得上！”
“就是這份對程序錯誤的本能，還有如何利用漏洞的變通能力，就不是一般程序員可以比的。”
“再加上，了解實際情況之后，我對他們的人品其實也沒懷疑了。”
賈桃芳玩味，“那你為什么拒絕李鑫進三石呢？真的是因為信不過？”
齊磊，“也不全是吧！”
“只是覺得，現在進來有點可惜了。”
賈桃芳，“......”
齊磊：“高中就有這個水平，我想像不出，他們三個受到系統的教育之后，會是什么高度。”
“也許...不比賈老師差多少呢！”
燦爛一笑：“我這個人比較有耐心，我想，等果子熟了再摘，也不遲吧！”
“對他們，對我來說，都有好處。”
賈桃芳聽罷，豎起一個大拇指，“我原本以為，三石公司的成功應該和齊老板關系不大，畢竟你太年輕了。”
“現在看來，我錯了。”
“不過....”
賈桃芳突然又無比好奇起來。
從一個老師的角度來說，到底是什么樣的環境與背影，才能培養出齊磊這種人？
“你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兒嗎？”
齊磊挑眉，“好啊！”
齊磊從老爺子開始講起，說老爺子對他的影響有多深。
然后說他家老齊，他那個控制欲爆表的媽，還有那些個個身懷絕技的姑姑們。
聽的賈桃芳嘖嘖稱奇，難怪...難怪眼前的齊磊，是這樣一個齊磊。
等齊磊講完，由衷感嘆：“你真幸運啊！”
齊磊也認同這一點，“我命好吧！”
不知道是重生的關系，還是什么，齊磊重生之后的運氣似乎一直不錯。
他今天的成功，除了重生的見識，起碼有一半的功勞來自運氣。
“說起來，我真的應該感謝老天爺給的這份運氣。”
那邊，卻是賈老師畫風一轉，“可惜...很多人沒有你那么幸運，那么開闊的眼界，那么多教你成長的人。”
“告訴你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齊磊嘴角一抽，心中突然有點失望，因為他知道賈桃芳接下來要說什么。
只聞賈桃芳繼續道：“就像里面那三個，他們沒有你幸運。”
“當然，我不是指家境。”
“哪怕你家境貧寒，可你依然有現在的心境的話，我也絲毫不懷疑你的人生依舊精彩紛呈。”
“我指的是，.他們沒有老革命的爺爺，沒有開明的父母親人。”
“沒人教他們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善，什么是惡。”
“而且，不僅僅是他們，這個世界大多數孩子都缺少一個正確的引導者，更談不上這樣的好命。”
“他們......”
“只有我。”
齊磊，“......”果然是這個結果。
只見賈桃芳在煙霧繚繞間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
突然轉變話題，“我大學學的是無線電專業，你知道我為什么轉去自學電腦編程嗎？”
齊磊猜測，“熱愛？”
“不是。”賈桃芳自嘲著，語氣都拐著彎，“說心里話，我對電腦還真談不上熱愛，甚至連興趣都算不上。”
“自學是因為我發現，無線電這個專業不是窮人玩得起的。”
“？？？？”
賈桃芳，“不懂了吧？我當初也不懂！”
“我以為無線電就像我上中學那時候一樣，自己組裝個收音機，最多也就聲光演示電路而已。”
“可是到了大學我才明白，太天真了！”
“一個電子元件，便宜的幾毛錢，貴的上萬，哪是我這種窮小子玩得起的？”
“那時候，我的一個作業在腦子里想的天下無敵，系里別人做的東西都是小孩玩兒的，我根本看不上！”
“可是到了買零件這一步，兜里卻空空如野。”
“一個半導體元件就上千塊，方案就只能留在腦子里了。”
“最后，我成了全班倒數，最小兒科的那個。”
“所以我放棄了，自學了不那么費錢的編程。”
齊磊，“......”
賈桃芳：“而且，從中我悟出一個道理。”
“興趣愛好固然重要，但是，人一定要清醒，各種因素都要考慮清楚，起碼要選一個適合自己的，否則就是浪費工夫。”
這也是賈桃芳當老師之后執著于因材施教，因勢施教的原因。
他自己就吃過虧。
長長一嘆，有著無盡的感慨，“編程對我來說是生活所迫，倒是老師這個職業.....”
賈桃芳嘴角露出笑容，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很熱愛。”
“我覺得，能教好這些孩子，比什么都強。”
“所以....”
賈桃芳露出抱歉的神情，“這樣吧....”
“三石公司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我義不容辭。但是，如果讓我放棄當老師這個職業，我想我做不到。”
“對不住哈！”
“其實，剛剛我想過留在三石。為了給秀秀治病，我可以委屈自己一兩年。”
“可是......”既然齊磊已經愿意負擔，賈桃芳真的不想違心的來呆兩年就走。
......
“理解！”對于賈桃芳的說辭，他以為齊磊會憤怒。可是沒想到，齊磊只是重重點了點頭，“很理解！”
“嗯？”這倒讓賈桃芳一下沒反應過來，齊磊好像并沒有什么沮喪惋惜的情緒。
“你......”
齊磊，“賈老師是個純粹的人。”
這句話讓賈桃芳更加不明白了，“你不失望？”
齊磊，“不失望，因為我見過這樣的人。”
倚在窗臺上，目光飄向遠方，“可能是我的命...真的好吧？我見過很多純粹的人。”
老秦.....
自家老爺子...
唐家老爺子....
包括老丈人徐文良...
還有丈母...
好吧，章南不算，鬼精鬼精的。
話鋒一轉，“況且，我猜著了您不會同意放棄老師的職業。”
“所以....”賤賤的奸笑，“我準備了第二套方案，也許您可以考慮一下！”
賈桃芳：“？？”
你哪來那么多辦法？
“什么方案？”
齊磊，“您可以家庭辦公嘛，就是不用來公司上班。”
“利用工作空閑的時間，幫三石解決一點網絡安全方面的問題就可以了。”
“工作時間、工作量都隨你自己定。寒暑假和周末多做點，開學的時間少做點，這都是可以的啊！”
“回頭我讓南老給你發個特邀的身份，這總沒問題了吧！？”
“......”
好吧，聽上去，還不錯！
其實，剛剛賈桃芳推門去看那三個小孩的時候，齊磊就知道了。
讓他放棄老師這個職業來三石當程序員，基本沒有可能。
那個眼神，一般人是理解不了的，但是能讀懂，非是對事業有著近乎執拗的熱愛是沒有那樣的眼神的。
所以，只能啟動b計劃。當老師可以，但也得給我干活，不然太可惜了。
賈桃芳沒有在三石公司等微軟的消息。
這么晚了，齊磊想留他在這過夜，別折騰了，可是賈老師沒同意。
說是回家和愛人要商量點事兒，過幾天可能還要搬家。
他似乎有點更傾向于...老同事的那個邀請。
只是還有點事沒談攏，賈桃芳的意思是，他想帶著163中學特長班的幾個尖子生和他一起轉過去。
畢竟這些孩子都是他教出來的，他一走，還不一定怎么回事呢，放心不下。
齊磊沒說什么，也表示理解。
還給賈桃芳交了個底，“您明天有空的話，過來一趟，辦個手續，就算是三石公司的人了。”
“另外，讓出納先預支給您15w，半年的薪資。”
賈桃芳一聽驚了，“我就是兼職，不用那么多，哪用得了三十萬？”
齊磊卻是不容有疑，“用！您是能人，我得攥緊了。”
賈桃芳：“......”
真坦白。
齊磊卻繼續道：“另外，您聽我說完，兼職確實不能按全職的薪資來算，所以我給你算20萬一年，多出來那10萬.....”
指了指周桃辦公室，“那三個小的，除了換腎的費用，我們就不再從其它渠道幫忙了。”
賈桃芳：“......”
突然鄭重的向齊磊伸出手，“齊老板，你是我見過最不純粹，卻最真實的人。”
齊磊呲牙一笑，“這個夸獎很特別，我喜歡。”
與賈桃芳鄭重的握了手。
......
賈桃芳走了，裹緊大衣，鉆進雪夜之中。
看著棉絮一般的飛雪，賈老師到現在也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是的，太不真實了。
今天的經歷，讓他印象深刻，甚至足以改變他的生活。
他見識了一個妖孽一般的少年，完全想像不出是什么樣的家庭、什么樣的老師、什么樣的學校可以培養出這樣的孩子。
他還參與了一件糊涂到不能再糊涂的事件之中，三個小孩，三石公司....誰對？誰錯？說不清的，連他也說不清。
好在，一切都解決了，圓滿的解決了。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三石公司的一員，稀里糊涂拿了20萬的年薪。
20萬啊，足以將他的生活改變的天翻地覆。
說實話，錢這個東西....
賈桃芳不心動？那是假的！
事實上，齊磊甩出50萬年薪的時候，他心都抽抽了。
可是，賈桃芳還是選擇了熱愛，而不是妥協。
正如齊磊說的，他是一個純粹的人。
這同樣也是賈桃芳有生以來，接到的最特別、最高的評價。
“明天！！”
賈桃芳突然心情大好，覺得雪夜的空氣都格外清新。
“明天和章南好好談談，看看她肯不肯接收那幾個學生。”
除了這三個惹禍精，還有兩個....兩個也比較讓賈桃芳操心的家伙。
而齊磊站在窗前，看著賈老師的背影，心中也是遺憾。
“全職多好啊！全職不就更踏實了？”
這個人太牛了，雖然兼職也不錯，本身需要他的地方關鍵是關鍵，但其實任務量不大。
可齊磊是真怕飛了，這種牛人....一輩子也不一定能遇到幾個。
“特么的！！”狠啐一口，“哪個不長眼的和我搶人！？”
盡管賈桃芳留不留下和搶人的那個沒關系，但是，人嘛，糊涂賬唄，遷怒一下不過分吧？
發泄完，就準備下樓了，到了周桃辦公室門外，隔門瞅了一眼，火氣又上來了。
“三個敗家玩意，可得記得哥的好啊，別當白眼狼！”
“那個姓董的小丫頭，你別死，不然錢白花了！”
“還有那個傻叉李鑫！你特么可長點心吧！學你大爺的廚子？把姓賈超過去啊！”
正嘟囔著，趙維從樓下上來，“你念叨啥呢？走，吃宵夜去啊！”
齊磊立馬神情一變，恢復正常，“沒什么。”
板著臉，一邊離開周桃辦公室門外，一邊指著門框子喝罵：“和周桃說一聲，明早趕緊讓這仨滾蛋！咱這是公司，又不是福利院。”
老板的氣場，此時足到沒朋友。
然后，一邊和趙維下樓，一邊拿出電話，給耿大爺撥了過去。
十一點多了，耿大爺都睡了。
被電話吵醒，好大不樂意，“你要干啥？幾點了！？讓不讓人睡覺？”
齊磊管你幾點，劈頭蓋臉，連珠炮一樣，“大爺，通知你一聲兒哈，你不要股份也行，我給你分紅！從下個月開始，我三叔他們去上學，三石公司就歸你管了！”
“老、子、不、干、啦！”
哐！
嘟...嘟...嘟...嘟！
耿大爺：“......”
抓著電話，只穿了件漏洞的破背心兒，在那愣了半天。
然后，猛的摔上電話，就開始穿衣服。
老伴兒被驚了起來，“你干啥去？大半夜的？”
老耿一邊穿衣服，一邊咧嘴笑，一邊罵，“他娘的！哈，嘴上沒毛就是不行，...哈哈！！”
“給多少分紅啊？你特么倒是給我個數兒啊？哈哈哈哈！”
把老伴嚇夠嗆，“瘋了？”
結果，耿大爺套上衣服就跑，到樓下上車就往三石公司趕。
“咋回事兒呢？這玩意幾天不盯著就不行啊，沒一個靠譜的！這敗家小子，你看我抓著你的！”
可惜了，哪還抓得住？
跑了！！
早跑了，下樓就讓趙維去開車，回尚北。
趙維說：“都這么晚了，明天再走唄？”
齊磊不干，瞪著眼珠子，“老子多一分鐘都不呆！！！”
“走走走走！快走！姓耿那老頭兒不定都在半路上了呢！”
趙維掙扎，“那夜宵...”
“夜你大爺！”
趙維最后掙扎，“微軟還沒回信兒呢！”
齊磊，“回你大爺的信兒！”
微軟那邊回信是什么，齊磊想象得到。這要是都處理不了，他就可以把三石公司解散了。
再說，還有耿大爺呢！
“走！！”
“回家！”
我特么回家處處大象，做做題，和二中那幫快樂的小二b們斗斗嘴，裝裝b，他不香嗎？在這受什么折磨？
完全就是有病！
齊磊真的一刻都等不了了，他要回家，要回尚北。
把他失去的那些東西，看看能不能抓住個尾巴。
跳上車，一邊催趙維趕緊動，一邊對著追過來的齊國棟、周桃吼叫。
“手機關機！唐小奕的傳呼回去我就砸了！誰也別特么找我！”
齊國棟：“......”
周桃：“......”
完了，老板跑路了，咋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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