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社一開始雖然只是詩社,可是這幾年下來,每次作詩,出彩的都是那幾位,其他姑娘的熱情自然就消退了,所以這一年春雪社除了詩社,還開畫社、書社、琴社等等。
畫社耗時,所以需要社員都早些到。衛蘅和衛萱便先乘了馬車從花園的側門進了齊國公府。
既然是畫社,自然有題目,陸怡元叫丫頭抱了一只雪白的獅子犬來,“這是三哥近日尋來的獅子犬,我和貞姐兒一人一只。”
這只獅子犬通身雪白,一絲雜毛也沒有,而且毛發很長很盛,遠遠地瞧著就像一只雪球一般,眼珠子又黑又亮,濕漉漉的別提多可愛了,一眾姑娘都喜歡得不得了。
“沒想到陸子澄那樣清冷的人還會給妹妹找獅子犬。”周月娥笑道。
陸怡元同周月娥一向交好,靠過去輕聲笑道:“對妹妹都這樣的好的,以后對媳婦兒會更好的。”
“討打啊你?”周月娥笑著推了一把陸怡元。本來這種玩笑不該開的,可是在座的這十二個人已經相處了三、四年了,因著關系親近,開起玩笑來就少了許多顧忌,況且都是已經說親或者正在說親、準備說親的大姑娘了,正是情竇初開,傾慕少年的時候,見面的話題總是會繞到少年郎的身上,這無可厚非。
周月娥往衛萱看去,在她心里,這許多人里面也就衛萱能和她匹敵,她是首輔的嫡長孫女兒,其炙手可熱的程度比衛萱可高多了,但是衛萱才名顯赫,兩人就算是平手。
至于衛蘅,周月娥看了她一眼,心想漂亮是漂亮,可一張面皮三、五年也就看膩了,況且各家夫人給兒子說親的時候,最避諱的就是兒媳婦太過漂亮,至少周月娥的母親給她的哥哥們說親的時候,是絕不會考慮衛蘅的。
是以,周月娥覺得在說親這件事上,上京城里唯一能和她競爭的也就是衛萱了,而楚夫人也就只對她和衛萱另眼相待。
周月娥因著陸怡元的話,追著她鬧了一會兒,這才作罷。不過整個過程,衛萱都一直保持著嘴角的微笑和云淡風輕的態度,因著她的為人,眾人從不敢向她開這些玩笑。
笑鬧夠了,眾人才開始調色作畫,今日是以獅子犬為題。這種活物,若要掌握其神韻又要活靈活現,布局構圖都需要十分精妙才行。
衛萱雖然跟隨書畫雙絕的恒山先生學畫,但是恒山先生擅長的是水墨畫,而周月娥和陸怡元都師從晉真長學畫,擅長的是花鳥畫,這是各有所長。眾女當中以這三人的畫藝最為突出。
衛蘅逗著那只名叫“球球”的獅子犬玩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動筆,她知道自己的弱點,論筆法的精妙肯定不如衛萱,論細膩肯定及不上周月娥和陸怡元,所以只能另辟蹊徑。
好在作畫除了講技法外,其實最重要的還是神韻,二者缺一不可。否則即使你有神韻,卻無技法來表現。有技法而無神韻,那就只是匠作之畫而已。
衛蘅用的是沒骨工筆畫的筆法,畫那獅子犬一身的白毛時,顯得格外細膩、豐富。
作畫耗時,等眾人都完成時,前頭的宴席都要開了,陸怡元領了眾女一起去了前頭的凝和堂給木老夫人還有其他夫人問好。
遇到有通家之好的,那些夫人、太太就拉了衛蘅她們的手親熱地問了又問,一般的熟悉的就略微寒暄幾句,遇有去年到京的新貴,彼此開始攀親,肯定又要贊兩句衛蘅的容貌。
陳二夫人在一旁埋怨陸怡元道:“你怎么才過來,也不知道幫母親招呼一下客人的?”
陸怡元落落大方笑道:“今日人齊,正好開畫社,這是早就下帖子約好的,娘也知道,作畫最費時間了。”
周月娥的母親蘭夫人問道:“喲,畫可帶來了么?讓咱們也瞧瞧。”
陸怡元便叫丫頭將那十幾幅沒有落款的畫都拿了過來,讓大家瞧。
玉榮公主看罷笑道:“我瞧著每幅都好,快拿去給你大伯母品評吧。”
今日齊國公府宴客,楚夫人卻并沒有到場,還是木老夫人給眾人解釋的,說是楚夫人這幾日身上不好,在床上躺著。
楚夫人身子不好,時常患病,并不經常出門走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陸怡元脆生生地道:“大伯母這幾日精神不好,正需要好生休養。這回我們想了個新的品評法子。”
“哦,那是什么?”木夫人接話道。
“還是萱姐兒和娥姐兒提出來的,年下上京不是鬧了雪災么,京郊塌了好些土房,咱們就想著將畫拿到嘉樹堂去拍,誰的畫拍得的善款最多,那就是這一社的魁首,得的銀錢咱們商議好了,都拿去京郊開粥棚施粥。”陸怡元道。
頓時就有人道:“阿彌陀佛,難為你們有這樣的菩薩心腸,你們這春雪社可真是了不得。”
一時眾人都開始贊春雪社,又將衛萱和周月娥拉著好一通贊揚,周月娥臉都紅了,衛萱卻依然落落大方,更叫人高看一眼。
何氏少不得又瞪了衛蘅一眼,怪她怎么就沒想到這些法子。其實這種籌錢的法子,還是衛蘅當時在兩年前的茶花會上幫衛萱她們想出來的,這一次也不過是變相照搬而已。
其實陸怡元和周月娥贊同這個法子也不是沒有私心的。若是單論畫,她們肯定不如衛萱,但是這種拍銀錢的品評法子,卻并不一定意味著選出來的就是最佳的畫作。
歸根究底,比的卻是誰的人緣好。衛萱、陸怡元、周月娥這幾個在上京城里名聲最顯的姑娘,都有各自的擁躉。那些少年,便是求不得佳人,可若是能正大光明地得到佳人的一幅畫,那也是如飛蛾撲火一般拼命的。
嘉樹堂正是宴請男賓的地方。
更何況,里面還有陸湛。周月娥有心同衛萱相較,她倒是想看看陸湛會拍哪幅畫。在周月娥的眼里,能入陸湛的眼的,恐怕也就是她和衛萱兩人的畫而已。若是陸湛選了她的畫,無論如何,她都得去爭取一下。
當春雪社的畫送到嘉樹堂時,里面的男賓都卯足了勁兒開始猜,誰是誰的畫,反而置畫作本身的高低于腦后了。
偷偷戀慕衛萱的自然一個勁兒地瞧水墨畫,戀慕陸怡元和周月娥的就往工筆畫去瞧,至于被衛蘅美色所迷的,則完全不知道她會畫哪種畫,這就是悲哀,全都關注她的臉去了。
凝和堂這邊,春雪社的姑娘們便是吃飯都不香,就等著嘉樹堂那邊的消息。待用完飯,便是木老夫人也少不得跟著陸怡元她們一起翹首企盼。
嘉樹堂和凝和堂隔水相望,中間有九曲廊橋相連,此時堂門大開,很容易就能看見從廊橋上送畫過來的隊伍。
一行十幾個仆人,手里各捧著一卷畫,從嘉樹堂緩緩走過來,走在第一位的仆人手里捧著的畫就是今日的魁首。
到這會兒,原本脖子都伸長了往外看的姑娘們,卻又開始矜持起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或飲茶、或聊天、或低頭玩弄香囊,但就是沒有一個看那卷軸的。
玉榮公主笑道:“快把第一幅打開來,讓我們瞧瞧。”
當第一幅畫被展開時,無論是周月娥,還是陸怡元,或者是衛萱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詫。
畫里有一只雪白的獅子犬,還有一只雪白的波斯貓,犬在假山之左,前腿下壓,作撲食狀,伶俐可愛,貓在假山之右的桂花樹下,瞪圓了黑眼珠看著前方,右前爪正驚愕地抬起來放在嘴邊。
在一犬一貓視線的交匯處,在假山的陰影里,一只灰毛老鼠正偷偷溜過。
玉榮公主當時就笑了出來,“這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卻被這貓給當場拿住了,也不知是哪個促狹的小娘子想出來的,著實可愛。瞧這貓,又驚又怒地,可真是畫活了。”
“誰是這畫的主人呀?”玉榮公主問道。
衛蘅雖然料到她的畫大概不會淪落到墊底,但是也絕沒有想到會得到第一名,她心里既驚又喜地走了出去,誰能想到天上會掉餡兒餅正好砸中了她呢。衛蘅雖然一心想低調,以緩和她的容貌帶來的不利,可誰又能不喜歡這種情形呢。
“呀,是我們家蘅丫頭。”張老夫人忍不住驚訝地道,若是衛萱,她就不會驚訝了。
何氏的眼睛簡直像放光一般,臉色頓時比涂了上好的胭脂還好看。
到底還是周首輔家的蘭夫人沉著,“不知道是誰拍得的?”
大家都知道,得銀錢最多的畫并不一定是最好的,衛蘅又生得那樣漂亮,自有那輕浮的少年甘愿為她一擲千金也不惜的。
旁邊一直看著拍畫的木老夫人身邊的丫頭海棠道:“是咱們家三公子一千二百兩銀子拍得的。”
凝和堂中頓時安靜了下來,出現了鴉雀無聲的片刻。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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