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衛蘅和魏雅欣快意泯恩仇,簡直差一點兒就比得上廉頗、藺相如的佳話了。
魏雅欣的笑容略微有些尷尬和僵硬。
衛蘅倒是笑得陽光燦爛,然后趁人不注意時沖衛萱眨了眨眼睛,果然是一個好漢三個幫,衛萱絕對是神一般的姐姐。
至于魏雅欣的那點兒手段,都是京里貴女玩得不玩的手段了,這里頭誰又能是傻子,周月眉幫她說話,也不過是借著魏雅欣對付衛蘅,幫助周月娥和衛萱打擂臺而已。
只是因著魏雅欣這樣的人,衛蘅同衛萱的關系倒是又親近了不少。
端午節女學休學三日,從五月初三休息到五月初五,到初五這日,衛蘅跟著家里的大人也去了西海,她們到的時候看臺上已經熱鬧非凡了。
衛蘅一路走過去,脖子因為點頭都快酸了,臉上更是笑得僵了起來,連不笑是個什么樣子都快忘記了。
衛蘅最是苦夏,這樣的日子本來是不愿意來的,可是這端午節觀龍舟的看臺其實最大的功能并不是觀龍舟,而是觀人。
看臺上不分男女,各府有各府的小隔間,用細竹簾子隔開,其實沒有任何遮擋的作用。
這來來往往的女眷,講話時第一個介紹的就是自家的女兒或者孫女,對方的孫子輩自然也會上來見禮,這一番相見才能將平日里聽過的名字同人連起來,心里道一聲,“哦,原來就是她。”
只是也有不大講究的人家,那般小爺竟然不錯眼地盯著衛蘅看,旁邊的葛氏往前頭一站擋住那少年的眼光,張老太太也便結束了寒暄話,領著衛蘅她們三姐妹繼續往前頭去。
“這些人家也不知怎么教養孩子的,哪有死死盯著人看的。”衛蘅的大嫂蔣氏撇嘴道。
老太太向衛蘅瞧去,見她今日選了件艾綠色流云綾暗芙蓉花寬袖衫,里面是粉白暗銀芙蓉花紋的流云綾裙子。顏色十分清爽,并不打眼,今日十個里頭有六個姑娘選的都是這種清爽顏色。
不過衛蘅的流云綾卻別有來頭,是這兩年才從南邊興起的一種薄綾,比普通的綾還要薄上好些。今日衛蘅的粉白流云綾裙子,其實一共是八層,可八層疊起來的厚度也不超過一張宣紙的厚度,質地清透,隱隱能見光華。
裙子隨著衛蘅的行走,仿佛天上的流云一般,寫意舒展,這就分外地顯出女孩兒貞靜里的一絲活潑之氣來。
衛蘅本就生得極美,這時候更是仿佛晚霞里天邊的那一抹微云,流光溢彩,卻脆弱而神秘,倏爾便消失了,倏爾又不知從哪里飄了出來,握不住也抓不牢。
“珠珠兒生得好,自然難免打眼一些。”老太太道。
蔣氏自然不能駁老太太的話,心里腹誹道:也未免太打眼了些。蔣氏年輕,眼睛自然比老太太尖,已經看到坐在皇爺臺子上的魏王往這邊瞥過來了。
這魏王今年二十,生母是陳貴妃,貴妃得寵,子以母貴,魏王從小就得寵,隱隱已經有威脅太子的傾向了。
太子是木皇后所生,但是生而忠厚,體相偏胖,走起路來一步三喘,并不得永和帝歡心。宮中曾有流傳出,皇上有易儲的打算。
木皇后為著這件事連覺都睡不安穩,蔣氏是木夫人的大媳婦,對貴妃這一系自然沒有什么好感,魏王如果上位,靖寧侯府只怕沒什么好果子吃。
蔣氏沒有接老太太的話,轉而道:“今日魏王殿下也來了,怎么太子倒沒來?”就太子那個肥墩,這么熱的天來看龍舟,只怕會要了他半條命。
老太太的視線隨著蔣氏的話往高臺上看去,正好碰見魏王不錯眼地往她們這邊看來。老太太的心一驚,就怕是自己想多了,可是有些事防著總是好的。
蔣氏乘機道:“上回我陪婆母進宮,聽皇后娘娘說皇上有意為魏王殿下選側妃。”
魏王妃是柳翰林的嫡長女,才貌雙全,只可惜嫁給魏王后,三載都無所出,選側妃是勢在必行的。
老太太的心一緊,轉念一想,衛蘅今年才十二歲,年紀太小,想來是不必擔心的。雖然說靖寧侯府瞧著像是木皇后一系的,但是從老侯爺開始,到家中的大老爺衛嶠,以及二老爺衛峻都是忠皇派,這就給了某些人一種念想,覺得可以從他們內部瓦解木皇后的根基。
因著有心事,老太太在看完龍舟賽后就早早地回了侯府。可是衛蘅和衛萱所在的春雪社今日開社,以“觀龍舟”為題,等皇爺的御輦一走,她們就要去西海劃船作詩。
老太太一回府,就喚了木夫人去伺候,比起衛蘅,她如今更擔心衛芳,不管嫡庶都是她的孫女兒,老太太自然擔心。
木夫人道:“娘你放心,皇后那邊必定不會松口的,何況芳姐兒是庶出,貴妃娘娘可未必看得上。”
老太太是關心則亂,聽木夫人這樣一說也就想明白了。可是老太太也是人精,今日聽見蔣氏的暗示,忍不住又問道:“那珠珠兒那邊……”
木夫人今日不大舒服,沒去看龍舟,因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笑道:“珠珠兒才多大點兒,貴妃娘娘可是急著抱孫子的。就是萱姐兒年紀也不夠。”
老太太往蔣氏看去,蔣氏自然是機靈的,上前道:“孫媳今日也只是看魏王殿下往咱們這兒多看了幾眼,所以有些擔心。”
其實蔣氏知道的比這個更多。魏王表面上禮賢下士,又兄友弟恭,可實則十分貪慕女色,做的事情只是瞞著皇爺一個人而已,他尤其喜歡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衛蘅雖然才十二歲,可是個子已經賽過許多十四歲的姑娘了,加之又生得那副容色,魏王看上了她也不是不可能。
老太太道:“咱們別自己嚇自己,這件事我會跟老二媳婦說的,叫她留意些。”
有時候女人的直覺最是靈驗,蔣氏和老太太的擔憂也并不是杞人憂天。
魏王今日的確看中了衛蘅,裊裊娜娜的小姑娘,仿佛綠枝上那朵繁麗卻又嫩弱的茶花,輕輕一掐,那花瓣便變得透明起來,輕輕一揉,便會零落成泥。
只可惜內侍打探來的消息,那衛家的三姑娘卻只有十二歲,遠遠瞧去,魏王也知道衛蘅不過是小姑娘的身板,想了想衛蘅的出身,也不是可以隨便玩弄的人家,晚上被美麗的侍妾連番伺候,也就將衛蘅丟在了一邊。
此刻正在船上費盡腦子捏詞造句地作詩的衛蘅可沒想過這背后的驚險。因著周月娥的頑固堅持,女學里平日作詩作得好的,都參加了這次春雪社,好在玉榮公主府的船夠寬敞。
這一社的社主自然就是長真縣主顧蓉。
不過所謂的作詩不過是這些小姑娘為了撇開家中長輩單獨玩耍的借口,才做了一輪詩就已經有人借口溜走了。
衛蘅苦夏,所以夏日特別喜歡在湖邊待著,湖風送爽,熱也退得快。衛芳約了人去西海南邊的妙是庵賞石榴花,衛萱的活動就更豐富些,唯有衛蘅說什么也不肯同去,回了靖寧侯府的畫舫,美、美地睡了一覺。
等衛蘅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都已經落到山下去了,不過好在西海與濟水相通,坐船回去絲毫不費事。
衛蘅掀開舷窗的竹簾子,往外瞧了瞧,西海上面的船只已經漸漸稀少,在熱鬧之后顯得格外的寂靜。遠處的山腳邊已經升起了炊煙,岸上的人都在急著往回趕。
“姑娘今日可總算安穩地睡了一覺了。”念珠兒服侍衛蘅喝了一盅茶水。
衛蘅點點頭,“叫船夫往回走吧,再不回去,只怕娘親要擔心了。”
念珠兒道:“奴婢不知姑娘何時能醒,已經打發了木魚兒先回去稟報,免得夫人擔心。”
衛蘅又點了點頭,喝了茶,剛要說話,就聽見外面一聲凄厲的叫聲響起,“我的孩子!”
衛蘅從后艙掀開簾子走到船尾,只見湖邊一個婦人瘋也似地往前跑,嘴里喊著:“寶兒、寶兒。”
衛蘅的眼神好,一下就看到人群里那抱著孩子亂竄的人拐子。像花燈節、端午節這種大熱鬧的節慶,每年都會走失不少孩子。
只是那婦人的腳力如何趕得上那人拐子,且人拐子也不是單獨作案的,一個接一個地往前遞孩子,此刻人流已經稀少,也有人幫著那婦人去追人拐子,卻還是差了一點兒。
若是被人拐子拐進前頭的胡同,那胡同迷宮一樣,婦人恐怕就再也找不回孩子了。
衛蘅叫道:“快將桌子上我的弓取來,讓船夫劃快些。”
衛蘅的弓是最為稀少的折疊弓,十分精致,便是掛在身上,也瞧不出那是一把弓箭。
衛蘅不過三、兩下就裝好了弓,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穩了穩呼吸,一箭射出,仿佛流光一般準確地沒入了那抱著孩子的人拐子的膝蓋窩里。
那人拐子應聲而倒,后面追的人便趕了上去,將孩子搶了回來。
這天外飛箭,叫所有人都意外萬分,紛紛回過頭去看箭的來處,衛蘅早已躲入了船艙,只是她那箭也是特制的,必須得拿回來才好。
衛蘅忙地叫船夫靠了岸,低聲吩咐了念珠兒,叫她領著婆子、丫頭也去看熱鬧,趁機把箭拿回來。
幫人雖然是好事,可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就敢射箭傷人,還見了血,這鐵定要在背后被瘋傳的,那些看熱鬧的人,才不管衛蘅是為了什么原因出手的,只會說她是悍婦,甚至說她惡毒。
小姑娘家家的就該溫柔貞靜地待在家里,見義勇為絕不是她們應該做的事情。其實放在上輩子的衛蘅身上,她肯定是沒有勇氣射箭的,不過當過母親的人在看到孩子被傷害時,都會露出豹子的爪子的。
衛蘅在沖動地射出箭之后,只但愿念珠兒能找回她的箭,此時天色已晚,河上船只不多,想來也不會有人看清楚是誰射的箭。
衛蘅重新坐定,喝了一口茶,卻聽見“咚”的一聲,有東西砸在她對面的舷窗上,衛蘅走過去掀開船窗的簾子,就見對面一條船上,陸湛正坐在窗邊,手里拿著的,卻是她的箭。
(改)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