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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圣人冢(九)

    頭天晚上,天機閣在畫舫渡口搜了一宿,一無所獲,這才找上了奚平——他是最后一個見到王保常的活人。因聽說他夜宿三殿下府上,趙衛長才親自來走訪。

    趙譽頗有涵養,沒跟奚平一般見識,只問道:“想請問世子,昨天在畫舫渡口,有沒有注意到什么異狀?”

    奚平想了一會兒:“沒有,我就是整條渡口最異的狀。”

    趙譽又問:“那世子可知,死者可曾與誰有過恩怨?”

    奚平“嚯”了一聲,說到這個他來了勁,把扇子一合:“那可多了,就王大……大官人那人緣,您上菱陽河兩岸打聽去吧,十個人有九個想咒死他……”

    眼瞅著他越說越不像話,莊王只好再一次打斷他:“家教不嚴,把他慣的沒人樣,尊長見笑了。”

    永寧侯世子“美名”遠播,趙譽早有耳聞,一見這狀似山雞的本人,就知道問不出什么有用的,只得轉頭對莊王說道:“大選年有邪祟混入金平,以尸為媒,謀害朝廷大員之子,所圖必定不小。天機閣自然會全力追查這些邪魔外道,也請諸位貴人多保重——另外,死于搶陰婚的人身上往往會帶尸毒,聽說世子昨夜與死者接觸過,我這有張安神辟邪的符咒,世子記得泡水服下。”

    莊王揮手令正要上前的家仆退下,親自上前接過,又轉頭命人將自己收藏的一副古畫請來,對趙譽道:“前一陣機緣巧合,得了這么個寶貝,我這俗人也不知道怎么保管才算不辱沒名畫。早聽說天機閣有位趙尊長是行家,今日可巧碰上您來,少不得厚顏托付了。”

    趙譽微微一抬眉:“殿下認得我?”

    莊王笑道:“我少時曾跟著寧安趙氏的棠華先生學過畫,先生不止一次提起過尊長。”

    趙譽一聽就笑了,頂著張青年面孔,他卻不由自主地端出了長輩姿態,頷首道:“棠華是我三弟之子。”

    奚平早起還沒吃飯,莊王不讓他說話,他一張賤嘴閑著也是閑著,就偷偷從旁邊桌上摸點心吃。他聽到這,差點讓荷花酥噎住,不由得對眼前的藍衣尊長肅然起敬——那棠華先生老得都糊涂了,他的親叔伯,可得有多大年紀了?

    這也太能活了!

    莊王再是金枝玉葉,也是個凡人,趙譽跟他本來沒什么話說,聊完公事就打算走來著。誰知被一個“棠華”拉回凡間,他想起做凡人時哄過的幼侄,態度不由得親切了幾分,提點道:“仙使快入京了,亂也就這一陣子,這幾天記得少出門,寫了八字、類似庚帖東西不要接。誅邪除魔都是我們分內事,殿下不必客氣,畫就不……”

    他話沒說完,下人已經捧了個木盒來,盒子一打開,趙譽推拒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奚平探頭看了一眼,見木盒里放的是一角殘卷,只有半尺見方,破破爛爛的,心說:這什么玩意兒,染缸里腌過的爛抹布?

    可是人間行走趙衛長見了這塊“抹布”,卻用了吃奶的力氣,才沒讓心里的驚濤駭浪露出端倪來,因為過于屏著,他的聲音壓得有點發緊:“浮山海市圖。”

    莊王好整以暇地笑道:“書畫一道,我只知皮毛,畫也只得了這么一角,實在看不出真假,聽說尊長有一枚‘觀瀾’,可以去假還真,還請尊長品鑒。”

    趙譽眼角微跳,沉默地伸手一捻,戴上了他那枚水玉扳指。水玉珠才剛靠近畫布一臂遠,就發起柔和的白光,迫不及待地宣布,這畫再真也沒有了。

    “看來沒上當,好懸,要真是假的,今天可算在尊長面前丟人現眼了。”莊王說完,又吩咐下人包好,“尊長千萬不要客氣,棠華先生是我師長,您又是棠華先生的長輩,孝敬長輩是應該的。”

    《浮山海市圖》因戰禍四分五裂,趙譽苦心搜羅了五十多年,至今也只得了兩角殘卷,如果是在別處遇到,他能欣喜若狂,付出什么代價都得弄到手。

    可姑且不論莊王是怎么弄到的,趙譽之所以驚駭,是因為這張古畫是他能否再進一步、成功筑基的關竅。每個修行中的半仙都有這么一個“關竅”,那是絕密。

    莊王怎么會送他這幅畫?

    是巧合,還是……

    那病病歪歪的青年笑容很干凈,似乎對那古畫的價值一無所知。

    趙譽心里驚疑不定,又實在無法拒絕那古畫殘卷。沉吟良久,他才將微微發燙的“觀瀾”水玉扣進掌中,拱手低聲道:“如此,便多謝殿下了。不知殿下有什么可以差遣……”

    “哎,”莊王打斷了他,“豈敢,不過是想和尊長結個善緣。我等能安安穩穩地住在這金平城里,全靠仙門庇佑與諸位尊長護持呢。”

    趙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了畫,起身告辭。莊王親自送到了門口。

    奚平懶得琢磨這二位打的什么啞謎,趙尊長一走,他就賴皮狗似的猴到了莊王背后,要給莊王捶背。

    “一邊去,”莊王轉身變了臉,把長在臉上似的笑容往下一扒,“我禁不住你擂。”

    奚平就縮回爪子給莊王倒茶:“謝謝三哥收留,三哥喝茶。”

    莊王沉下臉瞪他。

    大宛國姓“周”,三殿下莊王名楹,生得溫潤如玉,再加上三分病氣,怎么瞪眼也嚴厲不起來。

    反正奚平嬉皮笑臉的,一點也不怕他。

    莊王審問他:“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命犯太歲,流年不利唄。”奚平捏了顆冰鎮的荔枝,剝開往嘴里一扔,“醉流華一個姑娘,昨兒臨上臺樂師出了點意外。她要唱的那曲子是我寫的,我看她為難……那什么,也是技癢,就喬裝打扮給她搭了一出,誰知道那么倒霉正好碰上我爹。就我們家那老爺子,自己也沒正經到哪去,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派人一路追殺了我八條街,腳皮都給我磨破了……”

    莊王怒道:“成何體統!”

    “誰說不是呢,”奚平一拍大腿,“撞上就撞上了,這么尷尬,咱爺兒倆互相裝不熟不就完事了嗎?就他,非得喊那么大聲,現在弄得滿城風雨,不嫌丟人!”

    莊王:“……”

    母舅家一難盡,三殿下太陽穴疼。他敲了敲木椅扶手,讓人上了溫水,將趙衛長給的紙符化入水中,按著奚平喝了。

    “唔唔唔我自己來……嚯……好家伙,這什么味兒啊?這符可別是撕草紙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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