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孫府邸位于西座山腳,余?灣在徐汝成眼里已經富貴得難以想象,然而背靠余?灣的皇孫卻只撐得起一座偏小的秘境,十分不起眼。
主人是個凡人,這秘境里便到處都是降格仙器:??飄在半空的小車,讓凡人??能體會“御劍”;??巨大的鼓風和制冰機器,主人可以隨?“呼風喚雨”;各處鑲滿了燈,能辨識主人聲音,隨主人命令變色……因為都是“降格”,?們一?面燒靈石,一?面??噴出大量蒸汽,整個皇孫府云山霧繞的。
雖然??草率,但畢竟還沒成婚,徐汝成被欲蓋彌彰地安排在了一處獨立的別院里,與秘境中其他地?隔著一條河。河底刻滿法陣,??得用銘文鑰匙才能穿過,以徐汝成的修為,法陣他是看不懂,就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只被人鎖起來的籠中鳥。
進籠……進院一看,他的東西已經給安置好了,?個侍女下仆已經?他一步到了,迎候在門口。
徐汝成一眼掃過去,郁氣就直沖腦門——那根本不是他選的人,此?在門口站著的正好是另外?個落選的,難怪那前輩說不要選他。那還假惺惺地讓他選個屁,耍人玩嗎?
他盯住了那項?的老嬤:“你們這是什么意??”
老嬤一手捏著銘文鑰匙,人像是已經浮在了水上,敷衍地做驚詫狀:“什么?小姐可是?她們?人??什么不滿?這不是小姐自己挑出了幾個不要的,留下的人嗎?”
說話間,老嬤的身影已經在水上模糊起來,只留下了一句似笑非笑的話:“老婢剛還贊嘆大小姐眼光好,倒比貴府其他人高明??多呢。”
徐汝成再要分辯,老嬤和趕車的都不見了,河中法陣蒸起一層薄霧,簾子似的將他困在小院中,周圍一片寂靜,只??各種降格仙器上傳來齒輪的轉動與蒸汽的嘆息——徐汝成發現,身在此間,他連神識都探不出去。
豈??此理,這簡直是軟禁!
“小姐,請……”
?個侍女下仆中的一個上前來想扶他下車,柔軟細滑的手一搭上來,徐汝成就本能地甩開她:“別碰?!”
下仆是貨真價實的凡人,那小姑娘禁不住他甩,“啊呀”一聲打了個趔趄,眼圈立刻紅了,卻不敢作聲,只低頭順目地一屈膝,委屈地退到一邊。
徐汝成天大的火??給卡在了嗓子眼里,不知所措地動了動嘴唇,差點追過去道歉。就聽那位筑基前輩假扮的侍女開口道:“婢子們都是下賤人,自知難入小姐的眼,只是靈相上已經打了黵面,生死不由自己。不然但凡??能自行了斷的本事,?們??不會在此妨礙小姐視聽。”
說到最后,居然??強忍哽咽的顫音。
徐汝成目瞪口呆,不知道那位前輩究竟是怎么憋著哭腔說出這種詞的,一?間不由得懷疑自己記錯人了。
就聽轉生木里又傳來男人冷靜的聲音:“??人暗中盯著你呢,警醒點,別直眉楞眼地傻瞪著?。”
徐汝成整個人都凌亂了:“你……你叫什么?”
就見這仿佛戲精轉世的神秘筑基邁著逼真的小碎步上前,試探著扶住他:“入內門跟?主,要等主人賜名的。小姐驅車勞頓,還是?安頓下來吧,不要因為婢子們氣著自己。”
徐汝成不敢瞎賜,戰戰兢兢地通過轉生木問:“前輩,?怎么稱呼?”
那邊沉默片刻:“你可以叫?……‘將離’。”
這位震撼了徐汝成的“表少爺”,正是陸吾的真表少爺——用假聲糊弄徐汝成的奚平。
就以徐汝成那半仙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在三岳內門里隨便畫法陣讓他搭著紙人過去。再說項問清已經親自教育過他了,修士最好身心一體,紙人最多欺負欺負低階修士,遇到高手,神識根本跑不了,不死??得受重創,變成個五年前那樣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樹精。
于是奚平設法用了真身。
他要臨?離開陶縣,需要解決幾個問題:首?是破法走不了,奚平試過,太歲琴過不了禁靈線,這意味著就算他能出去,??不能隨身帶自己的本命法器。不過幸好??好心的“黑鍋道大能”余嘗留下了去偽存真書,他能帶一把復制的琴防身。
其次是,雖然理論上大能神識不能跨國境,但本應被封在?渡海底的人大喇喇地出去溜達,玄隱山那邊會不會察覺什么……這不好說,奚平??不敢冒險。他不在乎像余嘗一樣逃亡,但不能在陶縣暴露,那會把三哥牽扯進去。
于是為保險起見,他找林熾定做了一件東西——那個被林熾煉出來?后又毀掉,長得??像曬黑了的望川的仙器。
那東西的靈感取自望川,能讓人像水一樣融入別人的命運里。長相靈相、行舉止都可以?限貼合另一個人,林熾簡單粗暴地給?起名叫“仿品”,??且堅持認為這是害人的東西,絕不松口答應,被奚平沒完沒了地糾纏了三天。
“那行吧,”最后,奚平在林大師快崩潰的?候誅心道,“既然這樣,???沒辦法了,就讓惠湘君的化外爐繼續在三岳山埋著唄。三岳得不到人,扣著她的本命法器??不虧,沒準還能跟他們那項什么玩意的死鬼劍修結個陰親。”
林熾難得疾厲色起來:“你讓?怎么和支將軍交待?”
奚平道:“嗐,倒??不必,再修復不了照庭,林師叔您什么都不用交待了,逢年過節給他多燒點紙就行。”
林熾:“……”
支將軍百年不收徒,就為了領個最不是東西的回來,難道這就是“千萬人吾往矣”的英雄?懷?林大師不是英雄,實在斗不過這廝,萬般?奈?下,他違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則,給開明司莊王殿下告了一狀。
可惜莊王殿下?付這混世魔王的撒手锏已經失效了——奚平以前怕氣壞了他,搗多大蛋都留著余地,現在不怕了,半仙沒那么容易壞。
周楹打壞了兩塊?法板子,捏碎了自己從?渡海里拿出來的轉生木。到底沒架住那小子在白令的吃里扒外協助下,每天借著紙人在他眼皮底下晃。
于是一個月以后,奚平如愿以償地得到了那件“仿品”。
他留了一縷神識在萬來客棧院里那棵足??百年的轉生木里,將太歲琴一??封存進去——這樣他即使遠在千里?外,??能隨?打開破法中的秘境,不耽誤陸吾通訊和走私火器。
然后跟陶二奶奶交待一聲,自由地遠行去了。
奚平?是在陶縣境內混進了北上押運賑災糧的駐軍中,略施小手段,將一個士兵替換下來,邁出禁靈線的剎那,他便用“仿品”變成了那士兵。
一套上“仿品”,奚平就明白了林熾為何不肯再做這東西,那透明人似的小兵生平喜悲瞬間全在眼前:幼年喪父,額角傷疤是童年被賭棍爛酒鬼兄長用石頭砸的。在羸弱的、?能為力的母親注視下,他揣著滿腔想要出人頭地的抱負逃?參軍,然而軍中??沒??讓他出人頭地,等著他的是同僚?盡的羞辱與欺凌……畸形的右腳腳趾被軍靴磨爛的疼痛都那么真實。
“變成”小兵本人的剎那,那靜默爆裂的憤怒險些將奚平點著了,他一口咬住舌尖,險伶伶地穩住靈臺,嚇出一身冷汗。
難怪這東西能逃過蟬蛻的眼——他簡直繼承了另一個人的一切。
這東西是能把人逼瘋的。
幸虧他當樹精的?候神識身不由己,被攪進過?數人的身體里,在別人的命運里流血,他是熟練工。
而且他可以趁晚上睡覺,把神識抽回轉生木里休息。
一路更換身份,那些凡人的命途如舟,把他從陶縣渡到了東衡,借著慶王府往趙檎丹身邊塞人的機會,他洗去了一個候選下仆的靈相黵面——那姑娘??心上人,被黵面逼著去做那名義上的“侍女”,實際上的“通房”,簡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算救人一命——??驚?險地混入了三岳仙山。
按理說是天衣?縫……林大師不愧是點金手,雖然自謙是“仿品”,但奚平感覺那東西拿到大宛境內沒準都好使,別說西楚了。
可是奚平憑著姑娘的本能利索地掃灑庭院?,后脊卻一直是冰涼的。
打從他跟徐汝成說第一句話,那毒蛇似的視線就附骨?疽似的粘在了他身上。
三岳東座上,蓮花池中沒??花芯的白蓮???葵似的從水中探出頭,集體轉??西邊,牽拉著血紅的莖糾纏蠕動,像一條條貪婪饑餓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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