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愣了下,表情微微僵住。
老爺子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擔心,小翠的性格我清楚,她說的話也就能信三分。”
宋明珠猶豫道:“其實……”
老爺子擺擺手:“你別當我是什么都不懂的鄉下老頭子。我年輕時為了討生活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該懂的都懂。”他嘆了口氣道,“你一看就是好脾氣的姑娘,以前跟阿遠分手,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的問題。”
宋明珠扶額:“爺爺,你太信任我了。”
老爺子繼續道:“我跟你說說阿遠的故事吧。”
“啊?”宋明珠抬眼,好奇地看著他。
老爺子不緊不慢開口:“阿遠他爸也就是我兒子,十九歲在市里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他媽。是個城市里的漂亮姑娘,很主動很熱情,沒多久就跟阿遠爸好上了。但是阿遠媽不僅是城里姑娘,家里還都是當官的,自然不會同意他們在一起。后來她就跟我兒子私奔到了我們鄉下,有了阿遠。雖然我們家條件比不上城里,但我兒子勤快又有手藝,從來沒讓娘倆吃過苦。日子安安穩穩過了兩三年,年輕人難免出現磕磕碰碰,后來有一次兩人吵了架,阿遠媽賭氣回了娘家。他爸去接她回來,被他們家的人趕走,他爸就在市里一直打工等著他媽,但他媽一直沒回來。三個月后,阿遠爸在工地做工的時候出了事故,人沒了。那年,阿遠才五歲。”
宋明珠訥訥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老爺子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知道他為什么討厭有錢人家的女孩嗎?因為他覺得那些姑娘都跟他媽一樣,不過是圖新鮮罷了,等新鮮勁兒一過,什么都可以拋棄。”
宋明珠小聲道:“我不知道他身世是這樣的。”
老爺子重重嘆了口氣:“說起來阿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小就沒了爹媽,我做貨郎謀生,常年在外奔波,也照顧不了他。五六歲才跟灶臺一樣高,炒個菜還得踩在凳子上,大冷天的自己背著衣服去河里洗,小時候冬天手上都是凍瘡,疼得癢得厲害,就拿根烤熱的蘿卜擦一擦。”
宋明珠從小生活優渥,體會不到這種困苦,但是聽他這樣一說,腦子里不免浮現一個小小的人兒苦苦掙扎的場景。
老爺子繼續道:“他自尊心強,上學的時候考了第二名,都會幾天不說話,哪里疼了不舒服了,也不會說。他跟你一塊兒,肯定也是什么都不說對不對?”
宋明珠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但他這個孩子其實人很好的,又上進又勤快,還很孝順,一早就念叨著把我接到身邊照顧,我在大城市呆不慣,就愿意守著家里的一畝三分田。他沒辦法勸動我,但每年肯定回來看我好幾次。比那些在外打工幾年都不回家的孩子不知好上多少倍。”
宋明珠認同地點點頭。
老爺子沉默了片刻,從枕頭下拿出一張紙條:“姑娘,我想讓你幫個忙。阿遠從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他媽,一跟他提就會惱火,從來沒去找過。以前我也怨,畢竟唯一的兒子就那么沒了。但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媳婦兒不像是那種拋夫棄子的人。這上面是他媽的信息,你要是有空,幫我去問問到底怎么回事。”
宋明珠誠惶誠恐地接過來:“爺爺,您放心,我會幫你找到人的。”
此時,去買煙的向懷遠去而復返。他看了眼宋明珠,走到病床邊,試著道:“爺爺,這里真不能抽煙。”
老爺子伸手奪過他手里的煙,湊在鼻子前聞了聞:“你把我扶在窗邊去。”
向懷遠皺眉,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將老人家扶下床,拉了把椅子,讓他坐在窗邊。
老爺子坐定,對他揮揮手:“你去門口幫我看守著,免得醫生進來。”
說話間,他已經點起一根煙吞云吐霧了。
宋明珠想了想:“爺爺,那我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老爺子頭也不回地點點頭。
兩人一起出門,將門關好。
看著向懷遠痛苦地嘆了口氣,宋明珠想了想沒問:“你爺爺到底什么病?”
向懷遠道:“腦癌晚期,醫生說年紀太大沒法做手術,也沒法化療,只能拖下去,最多能活三個月。”
宋明珠剛剛和老爺子聊了一通,完全沒意識到他是個癌癥晚期患者,聽他這樣一說,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向懷遠捂住臉:“我也不相信,雖然爺爺他快八十歲,但是精神一直很好,腦子也清晰,還答應我要是結婚生了孩子,就來城里跟我住幾天。”
宋明珠一時不知怎樣安慰,只握了握他的手。
向懷遠道:“生老病死誰都避免不了,但是我沒想到來得這么快。爺爺是這個世上我唯一真正的親人,但是現在連他也要離開我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可以隱忍內心的痛苦,只是那微微顫抖的聲音,說明了一切。
宋明珠攥了攥手中那張小小的紙條,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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