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之遠毫無食欲——他看見了那個照片上的女孩,她本人似乎比照片上更漂亮一點,站在三胖旁邊,羞澀地看了魏謙一眼,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就是她吧?
以魏之遠的聰明,他后來冷靜下來,其實就已經猜到了他哥和這個女孩還沒有開始過,多半是三胖故意刺激他的……可是那又怎么樣呢?
他們完全可以現在開始。
魏之遠沒吃東西,他只是空腹灌著酒,在酒精的味道中心神俱疲地想,我要放棄嗎?
在他的印象里,凡是他想要的東西,還從沒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而這樣的傲慢終于經歷了一次毀滅性的打擊。
魏謙不知是為了給三胖面子,還是出于本心,在馮寧面前表現得像個真正的青年才俊,三胖看著他們笑晏晏,不動聲色地走開了,臉上是一塊石頭落了地的松快。
魏之遠閉上眼,心里糾結起伏不休的天平終于往一邊偏去。
他想:好吧,我放棄了。
隨后,一整杯的烈酒被他一股腦地灌進喉嚨,火辣辣地一路燒進胃里,舌尖上殘留的卻全是苦味。
直到宴會結束,魏謙才擺脫了其他人,在秘書的指點下找到了魏之遠。
魏之遠一身酒氣,眼神已經不對了。
魏謙只好架起他:“臭小子,還學會喝酒了,沒人管你了是吧?”
魏之遠癡癡地盯著他,一聲不吭,順從地順著大哥的手勁站起來。
魏謙一路把他扶到了自己辦公室,把魏之遠丟在椅子上,倒了杯涼茶給他:“醒醒酒再回家。”
說完,魏謙脫下西裝外套,準備一會出門換上大衣。
魏之遠輕輕地開口:“哥……”
魏謙拽松脖子上勒得他有點難受的領帶,隨口應了一聲:“嗯?”
“他就要屬于別人了,”魏之遠絕望地想,“我已經放棄了,他卻還從來不知道……”
秘書的話鬼使神差地又在耳畔響起。
用你的嘴告訴他……告訴他……
魏謙發覺他半晌沒出聲,還以為這醉貓已經睡著了。
他的領帶解了一半,幾根手指還在當中纏著,側過半個身似乎想要回頭看魏之遠一眼,就在這時,魏謙猝不及防地被一個人猛地撲得后退了幾步,直抵到墻上。
“哥……”
那人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又這樣囈語一般地叫了一聲,在魏謙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的時候,他那還被松松垮垮的領帶纏著的領子突然被人粗暴的拽了過去,一個灼熱的吻堵住了他尚未開口的疑問我的冰火姐妹花。
孤注一擲般的激烈,轉眼就摧枯拉朽地席卷過每一個角落。
魏謙腦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這時,他才嗅到了對方身上的酒味,濃烈到無法說。
就在這時,魏謙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了,門響終于喚回了魏謙的神智,他一把推開魏之遠。
門口站著的是吃了一驚的老熊。
魏之遠踉蹌著往后倒去,后腰撞在魏謙的辦公桌上,桌上的文件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魏之遠爛泥一樣地滑了下去,他感覺自己下巴上挨了一拳,嘴唇被牙碰破了,血腥味沖鼻,滿眼的金星。
老熊很快反應了過來,迅捷地回身把門反鎖了,而后沖過去一把拽住魏謙又要落下去的拳頭。
“謙兒!”老熊用肩膀頂了魏謙一下,把他拖開了一段距離,沖著他的耳朵說,“別在這,行了!”
魏謙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帶起了眼角一陣沒完沒了的亂跳,站直了之后眼前幾乎一黑,臉色頓時煞白,魏之遠把他氣得胸口一陣陣地尖銳地刺痛。
老熊硬把他按在了椅子上,皺著眉看了魏之遠一眼,彎腰查看:“沒磕著后腦勺吧?還站得起來嗎?”
魏之遠拒絕了他伸過來想要扶他一把的手,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他的酒已經醒了,卻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都不愿意說,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站在了一邊。
魏謙胸口堵著的一口氣好半晌才上來,他不想和老熊解釋這是怎么一回事——連他自己都弄不清這是怎么一回事,只好故作鎮定地說:“找我什么事?”
老熊看了看這一地的混亂,嘆了口氣,彎腰撿起被魏之遠撞掉的文件,沉默了一會,輕聲說:“謙兒,我想走了。”
魏謙:“什么?”
“我打算帶陳露走了。”老熊低聲說,“不干了,我的股權會轉讓出來,你要是愿意接,就接過去,不愿意的話,我轉給第三方。”
魏謙深吸了一口氣:“你決定了?”
老熊:“嗯。”
魏謙長長地沉默了好一會,終于閉上眼睛,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好,我接。”
老熊沖他點點頭,不打算再逗留下去,轉身走了,臨出門的時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魏之遠,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我給你們叫個司機。”
而這天晚上,似乎還不止這些鬧劇。
魏之遠走了以后,小寶回家了一趟,確定宋老太有吃的,又給她拿了藥,才匆匆要回學校上晚自習。
宋老太照常送她到門口,囑咐她路上慢點,就在這時,宋老太感覺到了自己胯下一片溫熱,她先開始沒反應過來。
小寶無意瞥見:“呀,奶奶,您褲子怎么濕了?”
宋老太如遭雷擊一般地低下頭,她震驚且羞恥地發現,自己竟然失禁了。
小寶隨即明白過來,忙把書包丟在一邊,挽起袖子要幫她換褲子:“我先幫您……”
宋老太慌慌張張地后退一步。
“奶奶別動,我給您換褲子寵妃也逍遙。”
“不用!”已經吐字不清的宋老太近乎是嘶吼著喝住了她。
小寶沒聽見過她發出這樣凄厲的聲音,一時愣在了原處。
宋老太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去……上學去吧,走,走你的。”
小寶:“奶奶……”
宋老太一手扶住墻,一手沖她揮舞起自己的拐杖:“走!快走!”
小寶遲疑了一下:“那您自己能行嗎?”
宋老太沖她咆哮:“走!”
小寶:“好好好,我馬上走,您……那什么沒事啊,您慢點,晚上回來我給您洗褲子……啊啊啊,您別著急,我馬上走,馬上走。”
宋老太粗暴地趕走了小寶,覺得自己一根脊梁骨都被抽走了,她花了足足半個多鐘頭的時間,才吃力地換下了尿濕的褲子,換出了一身大汗。
她想在一片腥臊味中大哭一場,可眼淚已經干了,她依然是一顆淚珠也哭不出來。
十年前,她從老家一路撿破爛來到這個城市,那時她是多么的窮啊,多么的體面啊。
她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地步,宋老太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算一個人了。
就在這時,家門被敲響了。
宋老太許久沒有反應,直到外面傳來麻子媽的聲音:“老姐姐,您睡了嗎?”
宋老太挪過去,給她開了門。
只見麻子媽坐著便捷式的輪椅,單臂還拎著一根拐,把自己打扮得容光煥發,除了一張地圖和一瓶礦泉水,她什么也沒拿。
“老姐姐。”麻子媽說,“趁他們都不在,我就要走啦,再不走,天就要暖和了,我就得等到明年了。”
天暖和了,流浪的人就沒那么好死了。
“我跟你告個別。”她說完,艱難地操縱著輪椅走向電梯。
就在這時,宋老太突然出聲叫住了她:“她姨!”
麻子媽回頭看著她。
宋老太嘴唇顫動良久:“我……我跟你,跟你一道。”
麻子媽好像早料到了,絲毫不吃驚地說:“你來吧。”
兩個女人就這樣,在一個行將落雪的寒夜里,相攜著走出了所有人的視線之外,再也沒有出現過。
宋老太來自中秋,走去了早春,帶著她最后的尊嚴和體面。
“我好歹認識兩個字,寫了遺書,還留了一封信呢。”路上,麻子媽和宋老太這樣說。
宋老太問:“信上寫的什么哪?”
“寫的是‘我不是死了,只是走了’。”
并非死別,只是生離。
痛苦與幸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唯黃昏華美而無上。——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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