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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城

    “滾!”

    管姝白怒極,持刀便要上前,侍衛首領眉心一皺,刀不出鞘,持鞘擋來。姝白不過是練過些強身健體的招式,哪里比得過這些軍旅之人,當下虎口一震,身子搖晃,險些倒在地上。她卻并不氣餒,繞開他就欲前行,卻有別的士兵迎過來,持棍擋住她的路。

    首領沉聲道:“娘娘,你若抗旨,卑職便只能無禮了。”

    管姝白咬緊牙,好似聽不見一樣仍舊往前沖。首領侍衛眼神一寒,揮鞘便打在她的腿上,只聽咔嚓一聲,姝白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上,她下身本就血流如注,生生受了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一手卻仍舊握著刀,極力想要撐起身子來。

    “孟統領,皇上有令,不得傷人!”

    內侍見管姝白受傷,大聲驚呼起來,孟統領微微皺眉,想起自家小妹這些年的隱忍和孟家一門今后的榮辱,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黑氣,沉聲道:“榮貴妃不尊皇令,持刀闖宮,臣身為禁衛統領,只好得罪了。”

    管姝白卻并不說話,只是死死的咬著牙,倔強的梗著脖子,看著前方那金碧輝煌的宮廷,好似夢魘了一般,全然感受不到外界的一點動靜。

    “送貴妃娘娘回宮。”

    有侍衛走上前來去抓管姝白,管姝白奮力掙扎,揮刀亂砍,士兵們不耐了,大力按住她,將她蒼白的臉頰死死的貼在骯臟的地面上。管姝白雙眼血紅,兩腿亂蹬,腿間紫紅一片,孟統領遞了個眼色,侍衛們便按住她,將她往翠馨殿的方向拖去。

    “放開我!”

    管姝白被人拖著雙臂,死狗般的拽著,她卻仍舊不甘心,仿佛瘋魔了。眼前光火璀璨,那么耀眼,幾乎要灼瞎了她的雙目。那些人是怎樣說的?皇帝英明神武,早已料到三藩有不臣之心,明為圍獵,實則暗中調兵遣將,一舉將顧晉安和西南三位藩王鏟除。她九死一生的逃出京城,在顧晉安的追捕下避入深山,翻山越嶺逃了三個月才趕到營臺,卻發現營臺大營早已人去樓空,手中的兵符也是假的。

    而就在她千辛萬苦回到京中的時候,卻得知她的母族,她那為大燕征戰了一生的父親,卻被扣上了與敵私通的罪名,滿門被屠!

    而三日之后,就是皇后的冊封大典!

    管姝白,你這個白癡!你以為他當真喜歡你嗎?你睜大眼睛去看看,如今是誰坐在他的身邊?

    如今是誰坐在他的身邊?

    是誰?是誰?他的皇后?皇后不是死了嗎?就死在她的眼前,一頭撞在柱子上,死的干脆利落。那會是誰?誰是他的皇后?

    她只覺得心里仿佛被千萬只螞蟻啃噬,那般痛苦,那般絕望,恨不得一刀將心臟剜出來丟棄了,也好過這樣的痛如凌遲!

    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模糊,依稀間又是那一日,他站在廣場上,背后是大片大片的黑,他握著她的手,對她說:“小白,這個世界上,我也只有你了。”

    他說,他也只有她了。

    是啊,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他們相約要一起面對一切,危難、艱險、困頓、絕境,他們約好永不背叛彼此,永不離棄彼此,她千里逃亡九死一生,為的就是能再看他一眼,能陪他到最后。她有什么做錯了嗎?他們之間有什么誤會了嗎?哪里出了問題嗎?

    如果沒有,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么,此時此刻,在那座輝煌宮廷之內,他身邊站立著的又是誰?

    又是誰!

    手腳麻痹,幾乎凝成了一座雕塑,喉間滿是鐵銹的腥甜,她雙目血紅,嗓子好似被塞了鉛,哽咽著,緊促著,終于,破碎如野獸嘶鳴,那般絕望那般凄厲的怒吼道:“燕凜!你給我出來!”

    只是一聲,便將所有人都鎮住了。她口噴鮮血,似乎這一聲耗盡了她的一切力量,她死死的盯著那座宮門,墨發狂舞,呼吸間都帶著血沫,面容青白,便如厲鬼。

    “放開她。”第四章:玉碎

    一個聲音靜靜的響起,在極遠的宮門處,那里燈火太盛,晃得人眼睛發暈。可是管姝白卻好像瞬間被人點了穴,死死的看著,隱在寬大袍袖中的手腕劇烈的顫抖著,像是即將死去的病人一般,再沒有了半點氣力。

    一抹明黃色的身影,映在重重燈火之下更顯華貴,數十名宮人侍衛小心的伺候在兩側,眾星拱月般將他圍在當中,俊逸挺拔,卓爾不群。而在他的身側,一抹淺粉色的身影盈盈而立,手指瑩白,嬌怯卻堅定的拽著他一抹袖管。

    便像是一個垂死的溺水者去拽一塊浮木,費盡周折,使盡力氣,好不容易握在了手,卻發現那浮木竟是一條劇毒的水蛇。

    腥甜從喉嚨涌出,意識卻瞬間分明了。

    這女子,她并非不識,似乎打從入宮的那一日起,這人便已在宮內生活著了。名叫孟素心,聽說她只是一名粗使侍女,機緣巧合下呈了寵,也不過是封了一個極低的位份,便再無下文了。這么多年來,后宮內你爭我奪,生死相搏,卻始終無人注意到這個沒有子嗣、沒有封號、沒有過硬的身家背景、更沒有帝王寵愛的安靜女子。

    有大片的黑在眼前縈繞著,管姝白想笑,卻笑不出來。

    好啊,好高明的算計啊!

    侍衛已撤去,只留她一人站在那,背后是漆黑的宮墻,宛若一堵疊翠的山巒,巍峨的矗立在那,仿若鍘刀一般的切斷了這一生的所有念想。她一身白衣早已被染得血紅,身下血跡蜿蜒成猙獰的一束,紫黑如墨,那是她已足六月的胎兒,終于在這樣一個滑稽可笑的夜晚離她而去了。她臉色蒼白的猶如一張紙,兩頰卻泛著病態的紅暈,琵琶骨處傷口又再崩裂,鮮血潺潺而出。仿若是不忍再看眼前這不堪的一切,她伸出左手擋住眼睛,卻有大滴的眼淚至指縫間滾落。

    這些年的恩愛纏綿,終究成了一場笑話。所有的山盟海誓,也不過是精確到了極致的謀算與利用。

    管姝白,管姝白,事到如今,還不清醒嗎?

    她冷笑,一張臉蒼白若鬼,眼睛卻有著懾人的光,唇角的笑紋漸漸擴大,終究癲狂的大笑出聲,眼淚隨著笑聲而下,笑她的自欺欺人,笑她的癡心妄想,笑她的愚不可及!

    “燕凜!我怎么就信了你?”

    她冷了眼,唇角卻仍舊笑著,聲音暗啞凄厲如鬼的一字一頓道:“我怎么就信了你?”

    皇帝站在那,一雙眼如黑曜石般,幽深如水,好似通透,卻將所有的情緒都斂住了,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看不分明。曾經的她是多么迷戀這雙眼睛啊,可是如今看去,卻只覺得透骨的冷,幾乎要將血脈也一齊凍住了。這個俊秀邪美的男人,這個她愛了這么多年信了這么多年的男人!

    “人生如棋,從來落子無悔,小白,你輸了。”

    清淡溫潤的聲音,好似一湖平靜的秋水,就這樣在這個冷蕭肅殺的夜晚靜靜的響起。燕凜站在那里,看著渾身浴血的女子,淡淡的說道。

    多熟悉的話呀,他素喜對弈,不管是朝堂上的權術,還是閨房里玩樂。她便苦苦的學來,在他閑暇時對上一局,她總是輸,往往輸了便要耍賴,他也總是這樣溫和的對她說“落子無悔,你輸了”。

    本是那樣甜蜜的回憶,可是此刻回想起來,卻有著刀刺般的痛楚。管姝白死死的看著他,眼白血紅一片,咬著牙低聲道:“為什么?”

    燕凜道:“時間合適,地點合適,人也合適。”

    好似一把鍘刀猛的鍘斷了所有的生機,這一刻,過往的一切回憶轟然碎裂,化作千千萬萬只利箭,將最后那抹固執瞬間洞穿。胸口有一口血,悶悶的吐不出,便如大錘一般鑿在五臟六腑上,那么深那么深的鈍痛。

    原來只是這樣,沒有原因,也沒有陰謀,不過是她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出現在他面前,便湊巧做了這顆合適的棋子。幫助皇帝韜光養晦,平衡后宮,讓外間以為他耽于美色,掉以輕心,并吸引所有敵視的目光,保護他真正心愛之人遠離后宮紛爭,可以安全的等待著他掌控大局。

    不過是這樣,不過是這樣。

    “為什么是我呢?”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管旭勢大,足以與顧家制衡。”

    是了,在她進宮前,宮里最受寵的便是顧晉安的姐姐顧蘭錦,顧家乃是異性藩王,早有了不臣之心。她進宮后與顧蘭錦相斗,終究扳倒了她,她父親也在朝堂上幫著他拔了顧家這個眼中釘。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要不記得了。

    她捂著胸口,腹痛的已經麻木,那是她的孩子,她心心念念盼望了多少個日夜喝了多少的苦藥才等來的孩子。她還記得她第一個孩子也是這樣丟掉的,那是顧家已敗,他卻并沒有殺了顧蘭錦,只是降了她的份位。那女人卻并不甘心,在一次小宴上將她從高高的臺階上推下去,她當時慌極了,使勁的抱住肚子,從那么高的臺階一路往下滾,頭磕破了,鮮血長流,她卻全不在乎。那日的陽光曬極了,照在臉上明晃晃的一片,明明那么暖,她卻覺得冷的發顫,周圍圍了那樣多的人,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能救她的孩子。

    那個孩子終究還是死了,她于雨夜中醒來,絕望的大哭。當時顧蘭錦也已有孕在身,大腹便便即將臨盆,太后因此沒有處置她而是將她安置在冷宮。她知道后勃然大怒,抽出刀來一路奔至冷宮,一刀結果了她。就此除了逃跑了的顧晉安,顧氏滿門被屠,一個也沒活下來。太后知道后大怒,斥她恃寵而驕謀害皇嗣,將她打入宗人府要依法處置。他接到消息后從朝堂上趕來,將她從宗人府抱了出去,他當時眉頭緊鎖,抿緊了唇角,死死的抱著她,一遍遍的說: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是了,終于還是有了,可是卻被他留作誘餌,親手殺死了!

    如今想來,當年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既定的戲碼。顧家已敗,顧蘭錦留不得,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樣留不得,哪怕那孩子身上也流著他的血。

    她小產之后身子虛弱,一路提刀走進冷宮竟然無一人阻攔,難道不是他借她的手去鏟除顧蘭錦和她肚子里的禍害?

    他是如此的狠,哪怕是對著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

    是了,畢竟,他有那么多的妻子,又有那么多的人巴不得要為他生孩子。

    他用了五年的時間設了這個局,先除顧家,再斬管氏,今日的這一場仗中,她是棋子,當年的漏網之魚顧晉安也是棋子,他所圖的卻是西南的三位藩王。經此一役,天下五位藩王已去其三,削藩勢在必行,再也無人能阻擋住他的腳步。

    心痛到麻木,是不是就感覺不到痛了?可是為什么她還是會覺得疼,疼到想要學皇后那樣,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這。

    她仰起頭,只覺得這一生好笑極了,原來所執著的一切,所堅持的一切,竟都是錯了。

    她蹲下身子,撿起刀來,那刀太過沉重,她搖搖晃晃幾次都沒成功。侍衛們戒備的看著她,好像是怕這僅有一口氣的女人會突然暴起傷害到他們的君王一樣。

    她輕輕一動,便有更多的血自她身上涌出,刀尖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尖鳴。侍衛們緊張的圍上前來,將她和皇帝隔開,四周都是紅燦燦的火把,好似要將這天也點燃了,森冷的刀鋒一排排的對準她,只要她稍有異動就能將她刺得稀巴爛。

    孟素心有些不安,緊緊蹙著眉,眼底波光盈盈,略帶不忍的看著她,手指纖細瑩白,如上好的美玉,輕輕拽著皇帝的袖子,指尖輕顫,觸碰到了皇帝修長的腕。

    皇帝轉過頭去,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微微上前一步,將她擋在后面。

    僅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就幾乎將姝白的堅持一下擊的粉碎,只覺得眼前大片大片的黑影閃過,暈眩的幾乎就要倒下去。她狠狠的咬住舌尖,幾乎要將舌頭咬爛,步步帶血的緩步上前,死死的看著燕凜,啞聲問道:“我只問你一句,這些年的種種,過往的每一個日日夜夜,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燕凜眉心微蹙,神色卻仍舊是平靜的,他站在那里,背后是璀璨的燈火,光芒耀眼猶如神邸,高貴凌然的好似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如草芥塵埃般是不值一提的微末。

    他沉默良久,終于略略點頭,極清淡的吐出一個字:“是。”

    姝白喉頭一甜,一股血便涌上來,她極力壓制,將那口血吞咽下去。原來都是假的,這五年來的恩愛歲月,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吧,管姝白已不想再多說什么了,她仰頭望天,只覺得這夜冷極了。

    “小白,你若愿意,你依舊可以留在朕身邊,朕不會因為你父親的事而薄待你,你依舊是這宮里的主子,是朕的貴妃,朕還可以進你的位份,只要你愿意。”

    燕凜看著她,神色稍緩,抬起手腕,微微露出一節清瘦修長的指骨,遙遙的伸向她,依稀帶了一絲期盼,管姝白冷笑,只覺得他這話說的好笑極了,她眉梢輕挑,扯出一抹絕代芳華的笑來:“進位份,皇上想給我什么位份?皇貴妃?還是皇后?我若為皇后,皇上身邊這位要如何自處?”

    “你若不想留在宮里,便走吧。”燕凜眸色深沉,淡淡說道,一旁的近臣似覺不妥,想要勸諫卻被他阻止了:“你曾經說過你不喜歡皇宮,朕如今放你走。”

    燕凜說完便不再看管姝白,轉身便走,說道:“常喜,送她出宮。”

    常喜點頭應是,帶著人便走上前來。管姝白目光一冷,揮刀便迎上去,完全是自殺的搏命打法,常喜忙吩咐侍衛不得傷她,可是卻怎么也近不得她的身去。

    人聲鼎沸,兵刃尖鳴,冷月下燈火輝煌處刀劍如林,齊齊對準了那個曾經最高貴的女人。孟素心回頭驚恐的望著,只見管姝白像瘋了一樣,這些年來她雖然深居簡出,卻也聽說過她的傳聞,傳說中管姝白精明干練,聰明絕頂,沒想到今日竟這樣自尋死路?她轉過頭去看皇帝,只見燕凜冷著一雙眼,筆直的看著前方的路,好像對身后的一切充耳不聞,可是他握著她的手卻是那樣有力,幾乎要將她的指骨捏斷了。這樣的他是她所不熟悉的,讓她覺得心慌害怕,她輕輕的去喚他,他卻好像完全聽不到,只是拉著她一步一步的走遠,一步一步的走上那漢白玉壘成的冰冷玉階。

    “娘娘!娘娘!你走吧!別自絕了生路啊!”

    常喜大叫,可是她哪里還聽得到,她抱了死志,招式越發凌厲起來,刀鋒如雪,片刻間便有幾名侍衛傷在她的刀下。眾侍衛急了,拔出刀迎上去,鮮血頓時飛濺而出。

    常喜一驚,正要去阻止,忽聽身后一聲尖嘯,有人怒吼道:“燕凜!納命來!”

    常喜轉頭,只見一抹藍影從內侍群中一躍而出,劍光吞吐,有如游龍,直奔皇帝面門而去!

    “護駕!”

    “保護皇上!”

    孟統領面如土色,大叫一聲便急沖上去。燕凜眉頭一皺,閃身躲開鋒芒,探手成爪捏住劍鋒,咔嚓一聲,便已將利刃折斷,反手一擲,便將斷劍插入刺客胸口。那刺客倒也強悍,哼也不哼一聲,揮著那半截斷劍俯沖而來,這次卻不取燕凜,而是直奔著孟素心而去!

    “啊!”孟素心怕的掩住眼睛跌倒在地,大叫道:“皇上救我!”

    “混賬!”

    燕凜大怒,閃身便擋在孟素心身上。

    就在這時,內侍群中又有幾人躍出,無一不是身手高明之輩,居高臨下的站在玉階上,擋住孟統領等人。管姝白眼睛一亮,趁著混亂幾步沖上玉階,揮刀便向燕凜沖去。

    又一名刺客沖出來攻向孟素心,燕凜不能兼顧,臂上已受了刀傷,他卻凌然不懼,依舊冷笑著與為首的那人拆招。那刺客獰笑一聲,合身撲上,一時間竟對燕凜的招式不閃不避,舉著斷劍狠狠刺來,厲聲喝道:“燕凜!去死吧!”

    “皇上!”

    “陛下!”

    “娘娘!”

    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好似凝固了,燕凜五指猶如利刃,狠狠的穿進了那刺客的心口,在他的胸前鑿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那刺客卻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睜大了眼睛,愣愣的看著擋在皇帝面前的女人,他的斷劍插進了女人的心臟,鮮血涌出,滾燙的滴在了他的手腕上。

    燈火照在刺客的臉上,赫然正是逃逸了的顧晉安。此刻他滿臉鮮血,緊擰著眉,胸口血肉狼藉,幾乎能看到跳動的心臟,他驀然退后一步,不無嘲諷的狂笑起來,滿是鮮血的手筆直的指向燕凜,啞聲道:“你如此對你,你還要救他?”

    說罷,仰天倒下,氣息全無。

    斷劍從管姝白的胸口拔出,噗的一聲噴出一股鮮血,她身軀一軟,便要倒地,燕凜一把接住她,將她抱入懷里。

    “為什么?”

    他的一雙眼睛幾乎黑成了極夜,看不到一絲波光,管姝白也是愣了,她不是懦弱之人,雖是報了死志,卻也恨不得親手殺了他泄憤。沖到他近前的時候,提起刀的那一刻,她甚至依舊報了這樣的想法,可是,可是當看到顧晉安的劍迎向他的時候,身體卻好像先于頭腦做出了反應。她愣在那,手足發抖,臉色蒼白的像鬼一樣,悔恨,羞愧,憤怒,種種情緒仿若厲鬼的手爪緊緊的扼住了她的頸子,她呆愣許久,眼眶發紅,想說什么,卻猛的咳嗽起來,血沫噴濺,污了一張臉,氣若游絲的說道:“你這般……欺…。我騙我,我怎能讓你死在……別人的手上?”

    燕凜狹長的眼睛狠狠瞇起,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猙獰的跳出來,卻被他死死的壓制著,他呼吸沉重,聲音更加低沉,再不復平日的淡漠,冷到了極致:“你恨我,便來殺我。”

    管姝白深吸一口氣,揮拳便打在他的肩膀上,可是她受了那么重的傷,哪里還有力氣,拳頭輕的像棉花一樣,自己傷口處的鮮血卻隨著她的用力而涌出,她卻全然不管,仍舊一下一下的捶打著。似乎是終于意識到沒有用,她費盡力氣撐起身子,攀上他的肩,張嘴便死死的咬在他左側的脖頸上。

    她咬的那么狠,那么用力,一行血珠自他的脖頸劃下,落入她如云的鬢發中。

    終于,她松開了口,似乎是連這點力氣也沒了。

    “我要死了……燕凜,我殺不了你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在他耳邊響起,嘴唇蒼白,緩緩蠕動著,就好似這五年來每個日夜里細碎的親吻一樣,一個極輕的笑容苦澀的留在唇邊,她的手腕無力的垂下,落在冰涼的玉階上。

    廣場上死寂無聲,許久無人敢說一句話,孟素心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皇帝身邊,手指顫抖著去碰他的袖管,低低叫道:“皇上?”

    “我沒事。”

    他低聲說,竟用了“我”來自稱,孟素心低下頭,退后幾步。

    天邊陰云散了,月華潔白,像是一層冷霜,冷冷的罩在這滿是血色的宮門上。終篇:

    空蕩蕩的大殿上,窗子大敞著,夜幕如大鵬鳥巨大漆黑的雙翼,緩緩的從西方垂落,殿門前蓄著一汪清池,池水倒映著一盞盞宮燈,迤邐成一條絢麗的虹,越發顯得大殿深處光線暗淡,幾乎連人的面容都瞧不清。皇帝獨自坐在那,正在埋首批折子,殿內燃了蘇荷香,香氣淡淡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往常這個時候都是要燃金盞香的,只是皇帝前幾日說金盞難制,耗時又久,便吩咐內務府消了這道香的供奉。大燕這段時間戰事頻繁,懷宋的三位藩王造了反,雖說已經平息了干戈,但到底是傷了元氣,朝廷財政緊張,連皇帝在自己的吃食上也苛刻了許多。

    有宮女進來奉茶,見皇帝終于直起腰,揉了揉頸子,常喜忙在一旁低聲道:“夜深了,皇上該歇歇了,皇后娘娘的婢女剛兒來說娘娘昨夜吹了風,早上起來身子就不大爽,一整天也沒吃幾口飯,皇上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皇帝沉默片刻,說道:“朕還有些奏折要處理,你叫太醫給皇后好好瞧瞧,再跟皇后說,讓她好好休息,朕閑了就去看她。”

    “是。”常喜答應一聲,便再沒了聲音。殿上是長久無聲的靜默,好似沒了人,只能聽見殿外冷風吹過火紅的楓葉,發出瑟瑟的聲響。皇帝依舊埋首在案牘前,絲毫沒有想要休息就寢的意思,常喜是伺候過前朝的人,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覺得皇帝像足了先皇,掩映在重重燈火之后,連眉目都是模糊的。

    殿門微啟,小太監福子貓著腰跑進來,在常喜耳邊耳語兩句。常喜揮手將他遣退,幾步上前,低聲說:“皇上,皇后娘娘打發何太醫來請脈來了。”

    皇帝連頭都沒抬,好像完全沒聽到一樣,常喜大著膽子又說了一句:“皇上頸子上的傷該上藥了,再不治,怕是會落下疤痕。”

    月光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漏進來,依依帶著寒氣,茶盞漸漸冷了,宮女又上前換了一杯。常喜出了養心殿,何太醫還侯在廊下,這老太醫是伺候過先皇的,很有幾分倔脾氣,便是常喜這個養心殿的首領太監也不敢得罪,將他打發了已是三更了,天黑的像是濃墨一般。皇帝終于起了身,說是要去皇后宮里,常喜想說天太晚了,皇后怕是已經睡了。卻又想即便是被吵醒,皇后也是愿意見皇上的,便收了聲。

    轎輦穿過窄巷,宮燈搖曳,照出一片搖晃的光影,兩側的樹影依稀間有些猙獰,夜宿的寒鴉被驚起,撲朔朔的飛的老遠。夜已深,四下里越發安靜,路行一半,皇帝突然叫了停,侍衛太監宮女們齊刷刷站了一地,卻并沒聽到轎輦里面還有什么吩咐。常喜抬起頭,只見只隔了一道宮墻的西北方,是一處偌大的宮殿群,樓閣錯落,富麗堂皇,可惜沒有半點燈火,安靜的像是巨大的陵寢,沒有一分人氣。

    那是翠馨店,前朝時叫楚嵐殿,是先皇寵妃楚淑妃的寢宮,而在本朝,至今只有榮貴妃住過。楚淑妃和榮貴妃都曾是皇帝的寵妃,只可惜下場都不太好,新晉的妃子們覺得這里晦氣,沒人愿意住,皇帝和皇后也并沒有說要如何處置這里,宮人們只得將它暫時封起,沒想到才這么兩個月,就已荒廢成了這樣。

    “皇上,還去皇后宮里嗎?”

    常喜問了一句,半晌,皇上低聲道:“不去了,回吧。”

    月光自云層里鉆出,白暈暈的,極遠處的鶯歌別院里傳來一陣飄渺的歌聲,像是一裊煙火,柔柔的回蕩在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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