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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7章:大夏天崩

    朱欄雕砌,彩瓦澄碧,陽光自枝葉的縫隙間百轉千回的落下,有著陳舊古樸的淺淺金輝。花影斜疏,春日在寢房外的柳梢之上稍稍停駐,穿過暈暗的窗楞,明滅不定的流淌在她的眼底。

    一方信箋捏在手指之間,上面隱隱有著兵甲烽火的氣味,墨跡淋淋,力透紙背,寥寥數語,像是一波湖水,靜靜的流瀉在這暖春三月的寢殿之中。

    楚喬一身月白色紗裙,靠在軟榻上,窗前掛著一只鳥籠,籠門是開著的,一只雪白的鳥兒懶懶的睡在里面,尾巴上的三根紅翎耷拉著,看不出平日里的一點威風。

    月七說,這是諸葛玥養的雪鵑,是青海最兇悍的飛禽,速度極快,爪尖齒利,而且聰明。

    楚喬用筷子挑起一絲醬好的鹵肉,鳥兒幾乎連眼睛都沒睜,一口奪了去,嚼了兩下吞入腹中,歪著頭繼續睡覺。

    真是只懶鳥,終日叫都不叫一聲。

    楚喬仰著頭看著它,手指摩挲著那張書信,心里微微升起一絲暖暖的欣喜。

    雖然懶,但還是很有用的。

    這封信,曾經叫書信,如今卻叫家書了。

    婚期已近,再有兩日,他就要回來了。

    之后,她就要穿上鳳冠霞帔,坐上八抬大轎,在一路鼓樂吹笙的喜氣之中,嫁入他的家門。就此,她就是他名正順的妻子了,那方鎏金庚帖至今還放在她的枕下,上面以金粉畫著戲水的鴛鴦,比翼的飛鳥,好合的繁花,里面一左一右寫著他們二人的名字。

    楚喬想,她也許就是那只青海雪鵑,褪去了凌厲,消泯了殺伐,安心的住在黃金打造的屋子里,縱然籠門大暢,也不愿再走出去了。

    這個世界上的門有千萬種,能真正阻擋住人的腳步的,永遠是無形的。

    他是大夏的司馬,卻也是有爵位的藩王,而她也要以公主的禮制出嫁,嫁妝和聘禮都堆砌在一個院子里,各種珠玉奇珍成山成海。宮廷尚衣局為她裁剪嫁衣朝服,皇室的賞賜也一溜的下來,各家大戶豪門禮單繁長,將整整一座殿房堆得滿滿的。

    她也少見的多了幾分興致,偶爾帶著菁菁梅香和寰兒,一起翻看著那些禮物,偶爾見到一些奇珍,這些沒見過太多富貴世面的女人們就會夸張的驚呼,像是一群鄉下進城的土包子。

    今天晚上她就要住進諸葛主宅,由諸葛家的主母為她準備婚前禮制,她沒有娘家,婚前就只能住在諸葛府,然后由那個少時居住的庭院,嫁進這座金碧輝煌的司馬府。

    晨昏朝暮,時間如水中的漣漪,一圈圈的暈開,遠遠的蕩漾開去。

    住進諸葛家之后,并未見到長房主母,只是由荊家人陪著,楚喬將那名叫于筱禾的女孩帶在身旁,偶爾出神,這名出身于小門小戶的女子就會靜靜的燃起一把蘇荷香。這香味很熟悉,依稀還是很多年前,在年幼的時候,她于御藥房學來的調配之法。

    一錢蘇子,一錢百合,一錢方桂,一錢金粉,兩錢荷蕊,兩錢玫瑰沫,兩錢芭蕉油,兩錢……

    都不是金貴的藥材,調配出的味道卻是安神養氣的,最能幫助那些被噩夢糾纏的人睡一個好覺。

    兩日后,有下人進來說諸葛玥已經回城了,去了長房拜見父母,可是依禮卻不能來見她。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泡澡,熱水沿著光滑的肩頭爬上來,熱騰騰的溫暖。有侍從將一封家書遞給她,她的手指還是濕的,不斷的滴著水,水漬浸濕了信紙,將一個墨跡暈開,水汽迷蒙中,只有一行字,筆端清研,字跡秀瘦。

    “我回來了,五日后來接你。”

    五日后,就是他們大婚的日子了。

    夜里,楚喬伸手牽過一株被白日里陽光曬得略有些干枯的藤蔓,手指上隱隱有一絲白亮的鹽粉,水漬流瀉,一些潛在的心緒,一絲絲的爬上了層層的蔓角翠藤。

    一盆鹽水晃著淡金色,信箋在底部游弋,有淺淺的字跡依稀間浮了上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款款書寫著一筆筆的腹中溝壑。

    楚喬的指尖泛白,昔日的甲兵之聲回蕩在腦海里,像是一曲動聽的管樂。

    “大人,你隨我去嗎?”

    楚喬搖了搖頭,淡淡一笑:“我要留在這。”

    賀蕭點頭,躬身行禮:“大人保重。”

    窗外有點滴露水,夜里的月亮又大又白,楚喬看著嫻靜的月夜,喃喃低語:“要起風了。”

    諸葛家派來了三名綰發貴婦,都被楚喬打發了,荊家也有年長的婦人主動要求,楚喬也沒有應允。最終,仍舊是梅香,在出嫁的前一晚,被送進了臥房。

    向來堅強的梅香雙手微微顫抖,為她穿上鎏金絲海棠文錦繡云吉服,以金鸞文滾邊,小授八彩,團以牡丹圖紋,綴八寶瓔珞、天蒼玉、白和田、紫血玉,金章紫綬,滿頭珠翠,金鸞彩翼,在熠熠燈火之下,顯得金碧輝煌,一派錦繡。

    梅香的眼淚從眼眶中滾落,嘴角卻高高的揚起,笑容燦爛如一波云煙。

    楚喬伸出手來抹去她的淚水,然后擁住這個多年來一直跟隨在自己身邊的女子,臉頰上的胭脂如九月的楓紅,有著恍然的光輝。

    “小姐。”

    梅香抱住她,聲音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小姐,小姐……”

    她已說不出話來,只是抱著她,一聲聲的叫著小姐,然后肆意的流下淚來。

    第二日一早,楚喬終于迎來了她的大婚之日。

    卞唐的禮官護衛在旁,完全按照公主出嫁的禮儀操辦。鸞車從諸葛大宅出發,來到卞唐在真煌的別院,先接了先皇李策的圣旨,又領了如今唐皇李修儀的恩賜,出莊毅門、乾坤門,喜悅喧天,笙鼓齊鳴,紅綃華曼,朱錦如赤,沿途金箔霜雪般灑落,真煌派出了大批禮官隨駕,鼓樂聲聲,皆是和親之禮。

    百姓簇擁,密密麻麻如山海般浩瀚。八十名喜娘坐著小鸞車,鸞車之后,還是諸葛家的一眾姐妹、貴婦。楚喬的手心很濕,似乎出了好些的汗,紅色的喜帕遮住了視線,只能聽到那種喜悅的鑼鼓之聲。

    楚喬的心卻一絲絲的緊張起來,車隊漸行,漸漸的接近了司馬府。道路已然爛熟于心,楚喬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在前面的孔雀橋上,卞唐的禮官會將喜轎交給大夏的禮官,諸葛玥會在孔雀橋上接親。

    然而,剛走到越柳湖,鸞車突然一滯,就停了下來。

    楚喬的心頓時突的一跳,幾乎就在同時,一陣古樸悠長的鐘聲突然自圣金宮的方向傳來,十四聲蒼涼而莊嚴的鐘聲裊裊的回蕩在寬闊的長街上,五長九短,不同于曾經聽到過的九長五短的帝王之音,此刻的聲音聽起來肅穆蕭條,好似有蒼蒼的風聲,呼嘯見卷過了這片豪華錦繡的土地。

    所有行走的、站立的、遙望的、忙碌的聲音同時靜止,天地間寂靜無聲,就連天上的鳥,似乎也停止了飛翔。不知道是誰最先反應過來,緊隨其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向著圣金宮的方向拜服。

    巨大的哭嚎聲登時沖天而起,從紫薇廣場的方向傳了過來。

    楚喬扯下喜帕,撩開車簾,微風吹在她的鬢發上,輕輕的搖動。

    直到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夏皇,駕崩了——

    大夏的禮官們齊齊伏地而哭,卞唐的隨行禮官則是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應付這樣的突發事件。

    諸葛懷由后策馬而來,神色肅穆的指揮隊伍原路返回。

    微風吹過車簾,楚喬遠遠望著橫跨在碧波湖面上的孔雀橋,心底的雜亂如同一湖潮水,一波一波的翻卷而來。車隊漸遠,孔雀橋依稀間變作一座攏煙的石墩,被層層花紅柳綠遮住,再也看不分明。

    楚喬突然間就心慌起來,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好似又回到了千丈湖的那個冬日,兩人漸行漸遠,終究被皚皚大雪覆蓋,蒼茫無垠。

    她一把撩起裙擺,推開鸞車的車門。

    “殿下!”

    一雙清瘦的手突然緊握住她,于筱禾震驚的望著要跳車的楚喬,驚慌的叫道:“殿下要干什么去?”

    就在這時,前方一人轉過頭來,修長雙眼如冷寂的深潭,和諸葛玥有三分相似,正是諸葛玥的兄長諸葛懷。

    楚喬的動作漸漸凝固下來,面對著上千甲兵,她緩緩的關上車門。然后靠坐在椅背上,靜默不語。

    楚喬被帶回了卞唐驛館,整整一天,她都坐在房間里半步也沒踏出去。傍晚時分,平安來報,說城外兵馬調動頻繁,圣金宮內至今還沒公布皇帝的死因,百姓都躲在家中,城中人心惶惶。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后,卞唐驛館已經被人完全包圍了起來,就連平安和多吉也無法出去探聽消息。

    月上枝頭,驛館外突然響起一片嘈雜的腳步聲,好似有大批人馬將驛館層層包圍。多吉跑出去交涉,卻只迎進來一名身材修長的男子。

    諸葛懷站在門口,仍舊謙和淡笑,只是態度卻已大不如前。

    “城中紛亂,還請秀麗王殿下在此稍侯,不要隨便走動。”

    楚喬點了點頭,很是溫和的回答:“我明白,大哥放心。”

    諸葛懷淡淡一笑,并不做聲,轉身就走了出去。

    午夜時分,圣金宮方向突然響起一陣沖天的廝殺聲,弓弩聲,慘叫聲,掩人耳目卻更顯雜亂的鑼鼓聲,交相糅雜在一起。

    平安焦急的跑進來,大聲叫道:“姐姐,我們被人包圍了!”

    楚喬仍舊是一身嫁衣,坐在主位上,手握著一只茶盞,聞一動不動,只有眉頭微微皺著,證明她聽到了孩子所說的話。

    “姐姐!我們護著你殺出去!”

    菁菁穿上了武士服,背著小弓箭,幾名年邁的卞唐禮官驚慌的站在一旁,嚇得面色蒼白。

    楚喬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望著門外,半握著拳,一身大紅吉服在燭火下妖艷的好似染了血一樣。

    “小姐,那個諸葛懷不是好人,他這是在軟禁我們。”

    梅香也上前說。

    二更,外面喊殺聲漸漸止歇,諸葛懷再次上門,此次已然不再做絲毫掩飾,坦然說道:“請隨我走一趟。”

    “榮兒怎樣了?”

    “你放心,我和李策無冤無仇,只要你肯合作,我擔保那小子沒事。”

    楚喬站起身來,很爽快的說:“我跟你走。”

    諸葛懷欣賞了看了她一眼,贊許道:“老四的眼光還算不錯。”

    “你背叛家族,不怕遭報應嗎?”

    諸葛懷哈哈一笑,多年的隱忍,想必到了今日才得以宣泄,淡笑道:“背叛家族?你怎知不是家族拋棄了他?”

    楚喬的眼鋒頓時一斂,默想片刻,終于點頭道:“我明白了。”

    “果然是聰明人,一點即通。”

    楚喬問道:“趙飏能給諸葛閥什么好處,值得你們冒這么大的風險?”

    “沒什么好處。”諸葛懷淡淡道:“只是趙飏若是上位,大夏還是大夏,門閥還是門閥,若是趙徹上位,大夏就會變成青海,變成東胡,門閥會走往何方,我可不敢確定。”

    果然。

    楚喬點頭,不再答話。

    “老四已經被包圍在紫薇廣場,手下只有隨身的那三千兵勇,其他士兵都在城外,京畿軍、驍騎營、綠營軍都是我們的人,如今趙徹的東胡軍已經出城向東逃竄了,他已然沒有了回天之術,再撐下去也是死路一條,若是你能勸說他投降,我還可以保他一條性命。”

    楚喬揚眉,定定的望著他,問道:“你所當真?”

    諸葛懷一笑:“絕無虛假。”

    “好,成王敗寇,無話可說,前方帶路吧。”

    諸葛懷道:“那還要委屈你一下。”

    楚喬伸出手來,說道:“來吧。”

    兩名佩刀侍衛走上前來,手拿繩索,就要將楚喬綁住。

    房間燈火通明,外面喊殺已歇,楚喬一身吉服,神色自如。兩名彪形大漢站在她的身旁,一人一首按住了她的手臂,諸葛懷站在她的對面,身后還跟著四名貼身護衛。

    燭火噼啪,風聲赫赫,冥冥中,似乎穿過了皚皚時光,聽到了昔日教官的諄諄教誨。

    出手要快,認位要準,心態要穩,力道要狠……

    就在繩索打結的一剎那,楚喬身影一閃,整個人蹲低,一下錯開了侍衛的手,出手極快,雙手雷霆般拔出了兩名大漢的佩刀,用力向內側一橫,血腥迸濺,紅光乍現!

    兩聲慘叫還沒穿透耳膜,兩柄鋼刀就已拔出飛擲,一下穿透了兩名沖上前來的護衛的心口。楚喬順勢而上,伸手拿腕,一把勒住一名男子的脖頸,過肩摔,扣腕,狠錯,咔嚓聲頓響,那人的身體就已一個詭異的姿勢倒在地上。

    眼見諸葛懷在僅剩的一名侍衛的護衛之下轉身欲跑,楚喬拔下一只朱釵,揮手而去。身手利落的原地起跳,揪住那名護衛的頭發,一個拖手,扯下大片帶血的頭皮,圈住男子的脖頸,用力一擰,那人雙腿掙扎兩下,頓時翻了白眼。

    一切都發生在一剎那間,楚喬搞定最后一名護衛,緩緩走到脖間插著一支朱釵的諸葛懷身邊,從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表情沉靜的說道:“成王敗寇,你還有什么想說的嗎?”

    諸葛懷雙目大睜,拼命掙扎,楚喬刀鋒猛然揮下,一道血線頓時撩起。

    大門被轟然打開,夜晚的風平地刮起,呼號著卷起黃沙落葉。

    滿院子的士兵同時仰起頭來,只見一身大紅吉服的女子冷冷的站在門前,手拎著諸葛懷的人頭,目光清冷,隨手一拋,就將那顆頭顱扔在地上

    驛館外馬聲嗒嗒,大片的火把聚攏而來,護衛們驚慌回首,但見一面白底紅云旗于漫天火把中獵獵翻飛,上書秀麗二字,賀蕭策馬進門,懷里抱著一名一歲多的孩子,朗聲說道:“大人,幸不辱命!”

    楚喬毫無所懼的走進人群,一名身穿高級軍官服侍的將領這時才反應過來,大聲叫道:“兄弟們!為懷少爺報仇!殺了這……”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只利箭嗖的一聲射了過來,精準的穿透了他的喉管,在暗黑的夜色之中帶起一片妖異的殷紅。

    賀蕭面無表情,身后跟著數不清的黑甲軍士,人人手握弩箭,像是一群不會說話的石頭,冷冷的看著場中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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